陈默手里攥着那块青铜碎片,指尖泛白。
张家家主就站在两步开外,抱着胳膊,一脸看好戏的表情。那眼神让陈默很不爽,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。
“怎么?不敢照?”家主嗤笑了一声,“怕看见自己是个什么怪物?”
陈默没理他,深吸一口气,走到那面满是铜锈的古镜前。
古镜中央有个三角形的凹槽,正好对得上手里这块碎片。陈默的手有点抖,但不是因为怕,是那种即将揭开谜底前的紧张。
要是真像这老头说的,自己心里也住着个“先生”,那这仗还怎么打?要是自己就是那个影子的种子,那还要不要灭影?
咔哒。
碎片被按了进去。
严丝合缝。
那声脆响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,紧接着,古镜像是被通了高压电,表面的铜锈开始疯狂脱落。那些绿色的粉末簌簌往下掉,露出了里面光洁如新的镜面。
这一次,镜子里没有0号,也没有什么黑影。
那是陈默自己。
但不是现在这个穿着脏兮兮夹克、满脸胡茬的陈默。
镜子里的人,穿着干净的白T恤,背着个单肩包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看着文质彬彬。那是几年前的他,是在还没“穿越”之前,还在大学里读考古系的那个陈默。
陈默愣住了。
这就是他的“心源”?那个一直活在记忆里的“现代人”?
镜子里的大学生陈默,正隔着镜面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弄。
“觉得自己很委屈?”镜子里的“他”开口了,声音和陈默的一模一样,“觉得你是穿越来的,是被老天爷扔到这鬼地方的倒霉蛋?觉得你是这具身体里的外来者?”
陈默皱起眉头:“这又是什么精神攻击?有屁快放。”
“精神攻击?”大学生陈默笑了笑,“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你的记忆里会有那个世界?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不属于这儿?”
“因为我就是从那儿来的。”陈默咬着牙,“我记得清楚得很,我记得上课,记得网吧,记得那边的二锅头味道。”
“是吗?”大学生陈默往前凑了凑,脸贴在镜面上,“或者是,有人想让你这么记得?”
陈默心头猛地一震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是容器。”大学生陈默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你是第37号。0号在造容器的时候,为了防止容器觉醒,为了防止容器发现自己只是个‘壳’,她在每个容器里都植入了一段‘外来者’的记忆。”
“那段记忆让你觉得你不是你自己,让你觉得自己是个过客,让你和这个世界产生隔阂。只有产生了隔阂,容器才不会反抗,才会乖乖地等着被影子上身。”
“你所谓的穿越,所谓的现代记忆……”大学生陈默盯着陈默的眼睛,“搞不好,就是0号给你编的一场梦。”
石室里死一样的寂静。
陈默脑子嗡嗡作响。
真的吗?
那些记忆,那些关于现代生活的细节,那些真实的触感……竟然是假的?
如果那是假的,那自己到底是谁?是陈默,还是第37号?还是说,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个被写好程序的傀儡?
那种自我怀疑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。陈默感觉脚下的地在晃,手里的工兵铲都变得沉重无比。
“别听他的!”
一只冰凉的小手突然抓住了陈默的手腕。
是小七。
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死死拽着陈默,那双竖瞳里满是焦急。
“不管你是谁……”小七的声音有点抖,但很坚定,“你是我认识的那个陈默。你给我吃的,带我走,救我命。你是陈默,这就够了。”
小七的话像是一道光,瞬间刺破了陈默脑子里的那层迷雾。
陈默猛地回过神来。
是啊。
管他是穿越者,还是容器,还是什么狗屁第37号。这世上发生在他身上的事,流过的血,受过的伤,那是实打实的。
他叫陈默,这点没人能改。
陈默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“大学生”。
“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?”
陈默冷笑一声,“就算我的记忆是0号给的,就算我的身体是容器,那又怎么样?”
他走到镜子前,直视着那双眼睛。
“以前是谁我不关心。从现在开始,这身体是我的,这命是我的。我是陈默,这一点,我说了算。”
“不是0号说了算,不是先生说了算,也不是你这块破镜子说了算。”
“滚蛋。”
陈默大吼一声,对着镜面狠狠挥了一拳。
砰!
虽然没打碎镜子,但镜面像是水波一样剧烈震荡起来。那个大学生陈默的身影瞬间破碎,化作无数光点消散。
古镜重新恢复了平静。
镜面上不再有什么倒影,只映照出陈默现在的脸——那张脸上有伤疤,有血污,眼神狠厉,但也充满了生机。
这才是陈默。
“有意思。”
旁边的家主鼓了两下掌,“能从心源幻境里自己走出来的人,你是第一个。看来0号这次,确实是赌对了。”
陈默喘着粗气,回头瞪了家主一眼:“少废话。镜片我也用了,谜底我也揭了。现在,这镜子怎么用?”
家主指了指镜子的背面。
刚才那一阵震荡,把镜子背面的铜锈也都震掉了。此刻,镜背上面浮现出了一行崭新的字迹,像是在铜水里硬生生浇铸出来的。
“心源已照。灭影之法,可施于‘初墓’。然施法需三物:妄念之镜(初墓)、照心古镜(沈家/张家)、以及……施法者(你)的一滴血。”
陈默看着那行字,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齐了。
妄念之镜在昆仑墟的初墓里,照心古镜就在眼前,而那滴血……老子有的是。
“初墓,昆仑墟。”陈默低声念叨,“看来得再回一趟那个鬼地方了。”
“那是死地。”家主淡淡地说,“现在昆仑墟已经被先生控制了,你回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送不送死,得看杀谁。”陈默伸手把那块已经嵌回去的镜片抠出来,连带着整面古镜都抱了起来。
这镜子看着大,但出奇的轻,就像是一块薄薄的塑料板。
“镜片我拿走了。”陈默看着家主,“至于张家那点两头押注的小心思,我也懒得管。但我最后劝你一句——别押错宝。先生那种东西,赢了也是输。他吃干抹净的时候,可不会管你是不是盟友。”
家主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陈默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,突然笑了。
“放心吧。我也活够了。”
家主转过身,背对着陈默,往石室外走去。
“其实我也挺想看看,那个不可一世的影子,被终结的那天,是个什么表情。到时候……记得给我留个前排的位置。”
家主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黑暗的石阶尽头。
陈默抱着镜子,站在空荡荡的石室里。
“小七,走。”
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小七,“回家。拿家伙,去昆仑。”
小七用力点了点头,紧紧跟在陈默脚后跟。
陈默抱着那面沉寂了千年的照心古镜,大步走出了张家古楼。
外面的天已经亮了,雾气散去,阳光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陈默摸了摸口袋里那把万钥之钥,又摸了摸怀里的古镜。
“初墓,昆仑墟。先生,这一回,该轮到老子当裁判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