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密室的空气比上面还要浑浊,透着股霉烂味和铁锈腥气。
陈默顺着那条湿漉漉的石阶走下去,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,啪嗒啪嗒响。地磁感知在脑子里嗡嗡作响,那个强大的红点就在前面,近在咫尺。
走到头,是个开阔的地下室。头顶上挂着一盏昏黄的吊灯,灯泡滋滋啦啦地闪个不停。
老烟就在正中间。
他双手被特制的锁链吊在半空,那锁链上刻满了符文,还在冒着黑烟。老烟那件军大衣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,胸口开了一道大口子,黑血顺着衣角往下滴,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。脑袋垂着,生死不知。
而在老烟对面的阴影里,坐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手里还端着个高脚杯,杯子里晃荡着红酒——看着跟个刚下班来这就餐的精英似的。但他的脸,惨白如纸,没有一丝血色,那双眼睛黑得像两个无底洞。
陈默认得这张脸。或者说,认得这具壳子。
这是“先生”借用的身体。一具精心挑选的影傀。
“第37号,又见面了。”
那人晃了晃酒杯,声音优雅,却透着股让人骨子发冷的阴气。他没站起来,就像是看着一只自投罗网的虫子。
“这次倒是很准时。”
陈默把工兵铲往地上一顿,震起一圈灰尘。他看都没看那人,死死盯着吊着的老烟。
“他怎么样?”
“死不了。”先生抿了一口酒——那是陈默的血,还是别人的血,谁知道呢,“影傀是杀不死的,只要那口气还在,散了也能聚。不过,这把老骨头断了三根,修养个百八十年,大概能爬起来。”
陈默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,但他忍住了。
现在发火没用,那是给敌人送菜。
“你说要换人。”陈默盯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,“条件是什么?”
先生放下酒杯,打了个响指。
啪。
周围的阴影里,慢慢浮现出十几个黑衣人影,手里拿着家伙,把陈默团团围住。
“交易很简单。”先生伸出两根手指,“我要你兜里的东西。第八把钥匙,0号之心。”
陈默冷笑:“把钥匙给你,然后你让我们走?当我是傻子?”
“当然,光给钥匙不够。”先生站起身,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,“这把钥匙,是死的。要把它变成活的,变成能开启‘初墓’大门的终极钥匙,还需要一样东西。”
他指了指陈默的心口。
“你的血。”
陈默眉头一皱:“血?”
“没错。容器之血。”先生迈着步子,慢慢向陈默走来,“第八把钥匙是0号留下的‘心’,而你是第37号,是最完美的‘容器’。只有用你的血去浇灌它,去激活它,那把钥匙才会真正觉醒,释放出那种能终结轮回、重塑世界的力量。”
陈默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激活钥匙?
听着像那么回事,但这老东西嘴里没一句实话。
他突然想起了沈伯庸手记上被撕掉的那几页,还有那句话:“密不可落于先生之手。”
如果先生真的只是为了终结轮回,他费这么大劲抓陈默干嘛?
不对。
用容器之血激活钥匙……这根本不是激活。
这是献祭。
这就好比给车加油,但这油得把发动机给烧了。一旦血融进钥匙里,陈默这所谓的“容器”,恐怕也就废了。甚至,连灵魂都会被吸干,变成钥匙里的一部分。
先生想要的不仅仅是钥匙,他要的是钥匙加上陈默这个“主心骨”,一个完整的、能让他彻底掌控的载体。
“怎么?不愿意?”先生停在陈默面前三米远的地方,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,“你不是要救人吗?这点代价都不愿意付?那个影傀,不过是个造出来的玩意儿,值得你拿命去换?”
陈默没说话,他在观察。
这具影傀身体虽然稳,但那个“红点”却很不稳定,跳动得很快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这具身体撑不住先生那庞大的灵魂,也说明……先生很急。
四十九天的期限快到了。
如果不赶紧把钥匙的力量释放出来,帮他镇压住0号的封印,或者是帮他完成那个什么“吞并”计划,他自己可能会先崩了。
急了就好。
急了就会露破绽。
“行。”
陈默突然松开了紧握的拳头,脸上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,“只要放了老烟,别说一滴血,把我这身血抽干都行。”
先生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陈默答应得这么痛快。但他很快就掩饰住了眼中的惊喜,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。
“明智的选择。”
陈默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了那把沉甸甸的万钥之钥。
紧接着,他又拿出了那面刚刚修好的照心古镜。
先生看到古镜,脸色微微一变:“你带这个干什么?”
“你也说了,这是终结轮回的大事。”陈默把古镜抱在怀里,另一只手握住钥匙,“我有仪式感。既然要激活,那就得让0号看着,让她的‘心’看着,我是怎么帮她解脱的。”
先生盯着古镜看了几秒,没说话。
在他看来,陈默现在就是个瓮中之鳖,手里拿面镜子又怎么样?反正只要血滴上去,钥匙归位,陈默必死无疑。
“开始吧。”先生伸出手,做了一个请的姿势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。
他左手拿着古镜,右手握着钥匙,猛地抬起手,用牙齿狠狠咬破了掌心。
嘶——
鲜血瞬间涌了出来,顺着指缝滴落在钥匙上。
第一滴血落上去。
滋啦。
那把原本黯淡无光的青铜钥匙,像是被泼了浓硫酸,表面迅速沸腾起来。紧接着,一抹刺目的金光从钥匙内部爆发出来,瞬间照亮了整个地下室。
那光芒太亮,亮得让人睁不开眼。
“好!好!”先生忍不住叫出声来,那种贪婪的欲望在他脸上根本藏不住。他死死盯着那把钥匙,身体前倾,恨不得扑上去一口吞了它。
就是现在!
陈默猛地把那面照心古镜举了起来,镜面直直地对准了先生的脸。
“先生,别光顾着看钥匙!”
陈默大吼一声,声音震得地下室嗡嗡作响。
“你也照照镜子!看看你自己现在的德行!”
古镜在接触到钥匙金光的一瞬间,仿佛被注入了能量。镜面上原本平静的水纹剧烈震荡起来,紧接着,一道耀眼的光柱从镜面射出,笼罩在先生的身上。
“啊——!”
先生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但他没有躲,或者说,他根本顾不上躲。那把钥匙的诱惑太大了,把他的魂都给勾住了。
在古镜的映照下,先生那具影傀的身体开始扭曲。那张原本惨白的脸上,像是有一层皮被剥了下来。
镜子里映出的,不是那个穿着西装的精英。
而是一团黑色的、蠕动的、长满了无数张嘴的怪物。那团怪物正张开血盆大口,贪婪地吞噬着从钥匙上散发出来的每一丝光芒。
那不是救世主的样子。
那是个饿死鬼。
“看见了吗?!”陈默指着镜子里的影像,声音嘶哑,“你什么终结轮回?你什么拯救世界?”
“你就是想吃独食!你想吞掉0号的心,想吞掉这把钥匙的力量,变成新的‘神’,好让你那个该死的影子永生不灭!”
“你根本不想和解,你只想吃人!”
先生猛地僵住了。
镜子里那个贪婪的怪物,似乎也意识到了被人看穿了底细,那一双双长在身上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镜子,充满了恐惧和愤怒。
“闭嘴!!!”
先生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。
他猛地挥起手,一股黑色的气浪直接拍向那面古镜。
啪嚓!
一声脆响。
那面从张家古楼里带出来的、传承了千年的照心古镜,就这样硬生生被他给拍碎了。
镜片四散飞溅。
其中一片锋利的碎片,在飞过陈默身边的时候,划破了先生的手背。
一滴黑红色的血,从先生的手背上甩了出来,正好滴在陈默脚边的地上。
而陈默刚才咬破的手掌,也有一滴血正好落在了那个位置。
两滴血。
一滴是陈默的,鲜红透亮。
一滴是先生的,黑红浑浊。
它们在地板上碰到一起,没有融合,也没有排斥。
在接触到的一瞬间,两滴血同时泛起了一抹诡异的金光。
那光芒很弱,但在昏暗的地下室里,却显得格外刺眼。
陈默和先生同时愣住了。
他们低下头,死死盯着那两滴泛着金光的血。
空气突然变得死寂,连那盏滋滋啦啦的灯泡似乎都不敢响了。
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极其危险的预感,顺着陈默的脊梁骨直冲天灵盖。
这血……怎么会有反应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