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两滴血就在水泥地上混在了一起,没渗下去,反而像是活物一样在那儿滚。
金光越来越亮,照得陈默眼睛生疼。紧接着,那光里头慢慢浮现出来一个人影。
不是虚头巴脑的鬼影子,那是实打实的立体投影。穿着素净长裙,黑发如瀑。
是0号。
她没看陈默,那双清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穿着西装的先生。
地下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先生那只手还悬在半空,看着地上的血,那股子不可一世的狂劲儿突然就没了,像是被这一滴血给烫着了。
“影子。”
0号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密室里回荡,震得人脑仁疼。
“你的血,怎么和他的血同源?”
先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没发出声音。
0号没等他回答,接着往下说:“因为你就不是个外来的野种。你是我当年‘妄念’里生出来的。我是光,你就是影;我是人,你就是鬼。你吞了我的心,你也成不了我。”
0号往前走了一步,虽然是虚影,但那压迫感比先生还强。
“你只会变成一个没心的怪物。你拼命集钥匙,拼命找容器,以为把力量填满了,你就能圆满?可笑。你填得越多,你那个洞就越空。”
先生的身体开始哆嗦,那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哆嗦。
“没心……的怪物?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茫然。这哪还是那个要把天捅破的大反派,这会儿看着跟个丢了魂的孩子似的。
“对。”
0号叹了口气。
“你想要的,从来不是什么狗屁力量,也不是当什么神。”
“你要的是承认。”
这句话一出,陈默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你想让我承认,你也是我的一部分。你想让我承认,我不光是光,我也得有影。我不光是神,我也得有鬼。”
0号看着先生,眼神没那么冷了,甚至有点悲悯。
“我当年没承认你,把你当垃圾一样扔了,那是我的错。但现在,我说了——你是我的一部分。我的一半,是你。”
“咱们本来就是一体的。”
密室里死一样的寂静。
先生呆呆地看着0号的虚影,那只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。他身上那些翻涌的黑气,也像是被抽了筋,不再往外冒,反而缓缓地往里缩。
“承认……我?”先生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也……承认我?”
“对。”
0号的身影开始变淡,像是快要散去的烟雾。毕竟本体还在天宫吊着,这点投影撑不了多久。
“承认了,就不用争了。不用抢了。”
虚影彻底消散。最后一丝金光也跟着灭了个干净。地下室重新变得昏暗,只剩下那盏破灯泡还在滋滋啦啦地闪。
先生就站在那儿,低头看着地上的两滴血,像个雕像。
机会。
陈默眼神一凛。
“动手!”
不用他喊,小七早就憋坏了。
一声尖锐的啸叫瞬间炸响,小七从阴影里窜出来,直接扑向了周围那几个还在发愣的黑衣护卫。那声音带着精神冲击,离得近的黑衣人捂着脑袋惨叫倒地。
老烟那边也有动静。
刚才那两滴血共鸣的时候,老烟身上冒的那些黑烟也被震散了。他猛地一挣,哗啦一声,那特制的锁链竟然硬生生被他给拽断了两环。
“操!我的胳膊!”
老烟大吼一声,虽然断了几根骨头,但那股子狠劲儿还在。他抄起地上的一截断铁链,抡圆了就往那些影傀头上砸。
“陈爷!走!”
老烟一铁链抽翻一个,踹开挡路的家伙,冲到陈默跟前。
陈默也不含糊,抄起地上的照心古镜残骸,一把拽过老烟和小七,转身就往石阶上冲。
“别回头!”
三人连滚带爬地冲出地下密室,顺着甬道狂奔。后面的地下室里并没有传来追兵的喊杀声,只有那个先生依旧在喃喃自语的声音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一口气冲出废宅,外头的冷风一吹,陈默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。
越野车就停在两百米外的林子里。三人冲过去,跳上车,陈默点火挂挡,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。
陈默透过后视镜,看了一眼那座废宅。
废宅门口,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还站在那儿。他没追,甚至连动都没动。就那么直挺挺地立着,像是在守着那地上的两滴血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显得格外孤寂。
“真没追?”老烟在后面喘着粗气,捂着断了的胳膊,“这孙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?”
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不追,是因为他崩了。”
陈默把车速稳住,声音低沉。
“0号那句话,比什么炸弹都管用。‘承认我是你的一部分’——这话对别人是废话,对先生这种活了几千年的妄念来说,那是把刀,直接捅进心窝子里了。”
车子驶上了国道,周围重新变得安静下来。
老烟点了根烟,因为手抖,点了三次才着。
“那这么说,咱们这一趟,是把他给劝退了?”老烟吐出一口烟圈,“那还要去昆仑墟灭影吗?”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前方漆黑的夜路。
“灭影?也许一开始路就走错了。”
陈默想起了0号刚才说的话。
“先生想抢钥匙,是为了补全自己。我们抢钥匙,是为了灭了他。两边都在打打杀杀,结果呢?越打这怨气越重,影子反而越强。”
陈默打了一把方向盘,避开路上的一个大坑。
“老烟,你说,要是0号真的承认了先生,接纳了他那个影子……那先生还存在吗?”
老烟愣住了,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。
“接纳?那不就是……合体?”
“对。影子本来就是光的一部分。光承认了影,影回归了光,那哪里还有什么先生,哪里还有什么0号?”
陈默的声音有点发冷。
“那就是一个完整的人。”
老烟沉默了半晌,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合体……那0号呢?陈默,咱们这一路奔忙,是为了救0号,是为了让0号活过来。”
老烟看着陈默的后脑勺,声音有点干涩。
“要是0号和先生和解了,融为一体了……那0号是不是也就没了?那个还会叫你陈默、还会给你留手记的0号,是不是就没了?”
陈默脚下的油门松了一点。
车速慢了下来。
车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。
只有仪表盘上的灯光,映照着陈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他摸了摸兜里那把万钥之钥,那是0号的心。
要是灭影的代价,是连0号也一起灭掉……
那这局,到底是谁赢了?
“先回长沙。”
陈默重新踩下油门,声音里多了一丝决绝。
“不管咋样,得先把老烟你的胳膊接上,把伤养好。至于0号和先生的破事……”
陈默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废宅方向,眼神变得深邃起来。
“既然他们要我‘承认’,要‘和解’,那行。我就去昆仑墟,给他们搭个台子。”
“但这出戏怎么唱,最后谁消谁长……”
陈默冷笑一声。
“还得看老子手里的钥匙,答不答应。”
夜风呼啸,卷起路边的枯叶。
一辆越野车孤独地行驶在黑暗中,像是一艘在惊涛骇浪里挣扎的小船,驶向那个最终的风暴眼——昆仑墟。
这一趟,怕是比前面所有的路都要难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