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长沙的路上，越野车的发动机一直轰鸣着，像是在替车里的人憋着一口气。
老烟胳膊断了，缠着厚厚的绷带，脸色煞白，嘴里却还要叼着半截烟屁股。沈青瓷坐在副驾驶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从沈家祖坟挖出来的青铜钥匙，时不时看一眼后座抱着那堆破烂镜片发呆的小七。
到了长沙城郊的安全屋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沈青瓷是被放出来的。那个软禁她的沈家二叔，一听说陈默从废宅里把老烟给抢出来了，还在先生的地盘上掀了桌子，立马就怂了。不仅放了人，还送了一堆赔礼，生怕陈默哪天心情不好，真带着人去平了沈家祖宅。
“说说吧。”
陈默把一杯凉白开灌进肚子里，抹了一把嘴，“我在废宅里跟那老小子摊牌了。0号那个投影说的话，你们也都听得见。”
他指了指桌子。
“‘承认’。这就是我想出来的路子。”
老烟用那只完好的手点了根烟，动作不利索，抖了两下才点着。
“陈爷，我说句泼凉水的话啊。”老烟吐出一口烟圈，“那可是先生。一个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，心都被狗吃了，你跟他说‘咱们是一家人’，他就真能信？这就好比杀人犯杀了人，你跟他说‘杀戮也是生命的一部分’，他就能把刀放下？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沈青瓷突然开口了。她这几天被关着，人瘦了一圈，但眼神更亮了。
“陈默说得对。先生不是人，甚至不能算是个独立的生命。他是‘妄念’。妄念这东西，你越压，它反弹得越厉害；你越想灭它，它越凶残。”
沈青瓷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“这世间的影子，你踩得越重，它拉得越长。但如果你承认光里本来就有影，那影子就不存在了，它融进光里了。”
“如果先生真的相信0号承认了他，相信他是她的一部分，那他那种‘非要证明自己存在’的执念，自然就散了。执念一散，妄念自消。这才是最彻底的灭影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，把那把万钥之钥拍在桌子上。
“就是这个理。不是灭，是合。光和影合一块了，那就没影子了，全是光。”
“那合完之后呢？”老烟还是不放心，“先生那孙子融进0号的身体里，0号不得被撑死？再说了，0号现在是个什么状态？她心都被挖出来做成钥匙了！这把万钥之钥就是她的心！”
这个问题很尖锐，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。
陈默盯着桌上那把钥匙，眼神深邃。
“0号现在就是一颗心。如果先生——那个最大的妄念，真的愿意回归，他不就得有个去处吗？”
陈默拿起钥匙，晃了晃。
“这把钥匙就是容器。如果先生融进来，和这颗心合为一体，那这把钥匙就不再是什么‘0号之心’了。”
“它是个全新的东西。是0号和先生和解后的‘完整体’。也就是……终结轮回的那个‘最终形态’。”
老烟张大了嘴，烟卷掉在裤子上都没发觉。
“合……合体？咱们费这么大劲，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，最后是为了给他们当媒婆？”
“不算是媒婆，算是个摆渡的。”陈默笑了笑，笑得有点无奈，“只要这东西成了，轮回也就断了。咱们也就不用玩这倒霉的无限游戏了。”
九门那边的反应，很快也传到了陈默耳朵里。
那些老狐狸听到“和解”两个字的时候，一个个跟吃了苍蝇似的。他们不懂什么高深的哲学，也不在乎什么影子的尊严。他们只知道一点：不能再让先生拿到第八把钥匙。
要是陈默能去初墓把这事儿办了，不管是打还是哄，只要先生不再威胁九门，他们就烧高香了。至于什么0号影子的，谁在乎？
“行吧，不管媒婆还是摆渡，反正得去初墓。”老烟把烟头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，“初墓在昆仑墟，那是那老巢。你打算怎么个合法？”
陈默从包里掏出那堆乱七八糟的物件。
“还得是那一套。”陈默指了指，“张家古楼的镜背上刻得清楚：‘妄念之镜（初墓）+照心古镜+我的血’。这三样凑齐了，就能引着先生来，逼他把那股子妄念吐出来。”
说到这，陈默的动作突然停住了。
他在包里翻找了半天，越翻脸色越难看。最后，他手里捧着一堆青铜碎片，那是之前在废宅被先生一巴掌拍碎的照心古镜。
“操。”陈默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坏了。”陈默看着那堆碎片，脑门上冒了一层冷汗，“照心古镜……碎了。那可是核心法器，没这东西，怎么引先生来‘照心’？”
屋里再次陷入死寂。
老烟瞪大了眼睛：“碎了？那就是说，没镜子了？这戏没法唱了啊！没有镜子，你怎么照心？怎么搞仪式？”
陈默咬着牙，狠狠拍了一下桌子。
这确实是个要命的疏忽。当时光顾着救人跑路，把这茬给忘了。
“还有别的吗？”沈青瓷凑过来，看了看那一堆碎片，“除了那个张家古楼出来的，有没有替代品？”
陈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照心镜……照心镜……
沈家……沈伯庸……
突然，他猛地抬起头，看向沈青瓷。
“沈家！”
陈默一把抓住沈青瓷的胳膊，“你家祖宅里不是有一面‘照心镜祖版’吗？当初我从沈家地宫里挖出来的那个！”
沈青瓷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眼睛也亮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那一面？”
当初沈青瓷被软禁前，曾经证实过沈家藏有一面祖版的照心镜，那是沈伯庸当年的贴身之物，据说比张家那个还要纯粹。
“对！”陈默眼睛里闪着光，“张家古楼那个是复制品，或者说是个分镜。沈家这个才是‘祖版’！既然是祖版，那法力肯定只强不弱！”
沈青瓷立刻站起身，转身就往外跑：“镜子还在二叔手里，但他现在不敢私吞。我现在就去拿。”
她跑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陈默：“如果祖版能用，那咱们这就齐活了？”
“齐活了。”陈默深吸一口气，“初墓有妄念之镜，沈家有祖版照心镜，我有这把万钥之钥，还有这一身血。”
陈默站起身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，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。
“先生，这回咱们就在昆仑墟，把这笔几千年的烂账彻底算清楚。”
……
夜深了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大家都去休息了，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去昆仑。这是最后一战，谁都知道意味着什么。
陈默没睡。
他坐在房间的灯下，把沈青瓷刚刚拿回来的那面“祖版照心镜”放在桌上。
这镜子看着比张家古楼那个更有年头，背面的铜锈很重，雕满了复杂的云雷纹，摸上去温润如玉，不像青铜那么冰冷，反而带着点人的体温。
陈默点了根烟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烟熏火燎的，镜子里的那张脸有些模糊，但他能看见自己那双充血的眼睛。
“和解……”陈默低声念叨着，“真的能这么顺利吗？”
就在这时，异变突生。
镜面上的烟尘突然散开了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。紧接着，平静的镜面泛起了一阵涟漪。
陈默手一抖，烟灰掉在桌子上。
那不是他自己的倒影。
镜子里映出的，是一片漆黑的冰原。风雪漫天，那是昆仑墟的地貌。
在那片冰原深处，有一个巨大的祭坛。祭坛中央，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——那就是初墓里的“妄念之镜”。
但此刻，那面原本应该完好无损的妄念之镜，竟然裂开了一道缝。
那裂缝很大，像是一张咧开的大嘴，横贯了整个镜面。
更让陈默头皮发麻的是，在那裂缝里，有一只惨白的手，正死死扒着镜子的边缘，拼命往外爬。
那只手……长满了黑色的长毛，指甲尖锐如刀，上面还挂着某种黑色的粘液。
那是先生的手？还是什么别的东西？
“噌——”
陈默猛地站起身，椅子被带翻在地，发出一声巨响。
沈青瓷的房门立刻开了，她拿着手枪冲了出来，警惕地看着四周：“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陈默死死盯着桌上那面还在颤动的祖版照心镜，声音冷得像冰碴子。
“初墓出事了。”
他指着镜子里那个正在往外爬的恐怖身影。
“妄念之镜……裂了。”
陈默转过头，看着沈青瓷，眼中满是红血丝。
“那是封印。妄念之镜不仅仅是镜子，它也是个盖子。现在盖子裂了，里面的东西要出来。”
陈默抓起桌上的万钥之钥，揣进怀里，又把那面祖版照心镜塞进背包里，动作急促而有力。
“我们可能去晚了。”
陈默大步冲出房门，夜风呼啸，卷起他的衣角。
“先生……可能已经先一步去初墓了。而且，他正在把那个地方……撕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