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仑墟的风像是几百把小刀子在脸上刮,冻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。
陈默他们这一路赶得急,越野车扔在山脚下,几个人是硬生生爬上来的。老烟那断了的胳膊虽然在愈合,但这么高强度的运动,疼得他龇牙咧嘴,却一声没吭,嘴里一直叼着那半截没抽完的烟屁股。
到了初墓门口,那股熟悉的阴冷劲儿扑面而来。
这一次,初墓安静得有些过分。没有那种让人心慌的低语,也没有暗处那种被人盯着的窥视感。那扇巨大的石门敞开着,像是一张黑洞洞的嘴,等着人往里跳。
“进。”
陈默打头阵,妖瞳半开,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条路,把周围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都逼退了三尺。
进了主墓室,陈默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那面巨大的“妄念之镜”,还在老地方立着。但这回,它变了。
原本漆黑如墨、能照出人心底最深处恐惧的镜面上,此刻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。那裂缝从上到下,足有手腕粗,像是被人用一柄巨斧硬生生劈开的,边缘参差不齐,还在往外渗着黑色的雾气。
那些黑气落在地上,地上的青石板瞬间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,冒起一阵阵白烟。
“这……这是老先生自己干的?”老烟捂着胳膊凑上来,看着那裂缝,脸都白了,“这可是他的根啊!把自己老巢给拆了?”
陈默没说话,走上前去,离那裂缝只有半米远。他能感觉到那股黑气里透出来的绝望和疯狂。
他开启妖瞳,金光直刺镜面深处。
镜子里空荡荡的。
原本应该被封印在里面的那个少女时代的0号的投影——那个代表着先生最初妄念的影子,没了。
“锚断了。”陈默低声说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什么锚?”沈青瓷跟上来,手里紧紧握着枪,警惕地看着四周,生怕突然蹦出个怪物。
“这镜子是先生诞生的地方。他虽然跑出去了,但一直有一缕意识留在这儿,算是根,或者是锚点。”陈默盯着那裂缝,眼睛一眨不眨,“只要锚在,他就和0号还有联系,他就还是0号的影子,永远受那层关系的束缚。”
陈默转过身,看着众人。
“现在,没了。”
“那老小子把自己的锚给斩了。”
老烟倒吸一口凉气,烟头都掉地上了:“斩了锚,那他不就是彻底独立了?不受0号管了,也不受这镜子管了?那咱们的‘和解’不就瞎了吗?人家都不认你是亲戚了,还怎么合?这不就是那啥……断绝父子关系吗?”
沈青瓷脸色凝重,指尖在扳机上轻轻摩挲:“斩断根源,意味着他不想再受任何影响。尤其是昨晚废宅那一战后……0号说了那句‘承认’,他动摇了。”
陈默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动摇了。”
陈默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,“他动摇了。那一瞬间,他真的觉得自己被接纳了,那种想回归的念头冒头了。那个几千年只知道杀戮的怪物,突然有了想回家的感觉。”
“所以,他怕了。”小七突然开口,声音清冷,透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。
小七走到裂缝前,伸出手想摸那黑气,被陈默一把拽回来。
“没错,他怕了。”陈默看着小七,眼神复杂,“一个活了几千年的怪物,唯一的支撑就是仇恨和执念。突然有人告诉他,其实你不需要这些,你可以回家。这种冲击力太大了,大到让他恐慌。”
陈默指了指那道裂缝。
“为了不让自己心软,为了不让自己回头,他干了件最狠的事——把自己唯一的退路给堵死。自绝后路,逼着自己往前走,逼着自己成为那个完完全全的、独立的神。”
“这孙子……对自己是真狠。”老烟嘟囔了一句,重新掏出一根烟点上,手还在抖,“这比咱想的严重多了。一个没有牵挂的疯子,才是最难杀的。到时候别说和解了,他想把咱们生吞了都不带眨眼的。”
陈默看着那道裂缝,沉默了良久。
“不对。”
陈默突然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他觉得他斩断了根,他就不是影子了?那是他痴心妄想。”
陈默走到裂缝前,伸出手指,指尖沾了一点渗出来的黑气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血腥味。还有一股……很淡很淡的檀香味。
那是0号身上的味道。
“根断了,但味儿还在。”
陈默转过身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像把刚磨好的刀。
“昨天0号说了‘你是我的一部分’。这话一旦说出口,就像是个烙印,打在他灵魂上了。不管他怎么斩,怎么逃,这烙印就在那儿。”
陈默看着老烟和沈青瓷。
“他斩断的是物理上的联系,但他斩不掉心里的那个印记。正因为他斩断根的时候这么痛苦,这么决绝,反而说明那个印记对他来说,有多重要。越是拒绝,越是渴望。”
陈默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把冰凉的万钥之钥——0号的心。
“既然他把路堵死了,那我们就给他开个天窗。”
“怎么开?”老烟问。
“用这个。”陈默掏出万钥之钥。
钥匙上虽然熄灭了光芒,但那种沉甸甸的质感还在,像是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“这是0号的心。而那裂缝里,残留着他斩断根时带出来的一点点0号的气息。”
陈默把钥匙举到裂缝前。
“这就叫同频共振。我用这颗心,去激那点气。让他听听,这心里是怎么说的。”
陈默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把精神力全部集中在手中的钥匙上。
“嗡——”
万钥之钥突然震动起来,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。
紧接着,一抹柔和的金光从钥匙内部渗出。不是那种刺眼的光,而是一种很暖、很包容的光,就像是冬日里的太阳,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阴冷。
金光顺着裂缝,一点点渗进了那面漆黑的妄念之镜里。
黑色的雾气遇到金光,像是遇到了克星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音,拼命往里缩,像是被烫到了一样。
慢慢的,镜面上那些被黑气遮盖的地方,开始显露出来。
一道道裂痕之间,竟然开始浮现出字迹。
那是0号的笔迹。娟秀,有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。
一行字,慢慢地在镜面上浮现出来,金光闪闪,在那片漆黑的镜面上显得格外刺眼。
【影子,我在心(钥匙)里等你。回家吧。】
陈默睁开眼,看着那行字,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,又酸又涨。
“看见了吗?”陈默指着镜子,“这就是天窗。”
老烟看得直眨眼,烟卷差点烧到手:“这……这也行?镜子都裂成这样了,还能留话?”
“这不是留话。”沈青瓷看着那行字,眼眶有点红,“这是……约定。不管那个影子跑多远,只要这颗心还在,这扇门就永远虚掩着。她没怪他,她还在等。”
陈默收起钥匙,那行字也随之淡去,但那种温暖的感觉,却留在了冰冷的墓室里,久久不散。
“先生现在的确独立了,也变得更疯狂了。但他心里的那个洞,更大了。”
陈默转身往墓室外走,脚步坚定。
“既然他不想回归,那咱们就去把他抓回来。哪怕是用绳子捆,用锁链锁,也得把他拖到这面镜子前,让他把这行字看清楚。”
“走吧。去昆仑墟的主峰。那老孙子既然自绝了后路,肯定在那儿等着咱们,准备最后的决战。”
老烟咧嘴一笑,虽然疼得直吸冷气,但那股子狠劲儿又回来了。
“得嘞。这次咱们不带棺材了,直接带个大麻袋。把那老孙子装进去,扛回来对着镜子照!”
一行人走出初墓。
外面的风雪更大了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
陈默抬起头,看着主峰方向那翻滚的乌云,那里隐隐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“先生,你以为你逃得掉?”
陈默握紧了拳头,感受着掌心里那把钥匙的余温。
“你逃不掉的。因为你就是我,我就是你。这世上,哪有影子能甩掉光自己活的道理?”
“回家?你早晚得回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