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仑墟这鬼地方,到了后半夜,冷得能把人的尿都给冻在膀胱里。
陈默裹着那件从死人堆里扒拉下来的军大衣,盘腿坐在初墓的石台上,眼皮子直打架,但他不敢睡。
面前那面裂开的“妄念之镜”,安静得像块死石头。那把万钥之钥就卡在裂缝里,金光早灭了,灰扑扑的,看着跟块废铁没两样。
老烟缩在角落里,抱着胳膊,断骨处接得不算太好,这会儿估计正疼得钻心,但他硬是一声没吭,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沈青瓷守在门口,手里拿着枪,眼圈也是黑的。
这一夜,过得比一年还长。
陈默盯着那镜子,心里直打鼓。是不是赌输了?那老孙子既然狠心把根都斩了,还能因为两句不痛不痒的“回家吧”就回头?这就像是你把自个儿手剁了,这时候有人喊你回来吃饭,你还能真跑回去端碗?
“陈爷,要不……撤吧?”老烟忍不住了,打破了这死一样的寂静,“这都大半夜了,屁动静没有。那老小子估计早就在昆仑主峰上开香槟庆祝新生了,咱们在这儿守个空气。”
陈默没动,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再等等。天亮之前,是人心最乱的时候。”
话音刚落,外面那呼啸的风雪声突然停了。
不是慢慢停的,是戛然而止,就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。
初墓里的气温瞬间降了十几度,呼出的气瞬间成了白霜。
“来了。”
陈默猛地坐直了身子,死死盯着那面镜子。
那道裂缝里,原本干干净净,这会儿突然冒出来一股黑气。那黑气不像之前那么狂暴,而是像墨汁滴进水里,慢悠悠地散开,在镜面上聚拢。
先是像个乱草团,然后慢慢拉长,变细。
最后,变成了字。
不是那种鬼画符,是工工整整的楷书,每个笔画都透着股子怨气。
【0号,你说“回家”。可家……在哪?】
陈默心头一颤。
这老小子,还真在“听”。
紧接着,第二行字浮现出来,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质问:
【你把我锁在这镜子里几千年!把我当成你的影子,你的噩梦,你的污点!几千年啊!现在你想起来了?你让我回家?】
【我的家在哪?这初墓是囚笼!这天宫是地狱!我哪来的家?!】
最后一个问号,写得极深,像是要把镜面给划穿。
陈默看着那行字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一直以为先生是个贪婪的疯子,是个想吞噬一切的怪物。可这一刻,看着镜子上那行带着血腥味的字,他突然明白了个事儿。
这哪里是什么怪物,这就是个被关了几千年的熊孩子。
一个被亲生母亲锁在黑屋子里,锁疯了的熊孩子。他现在什么都有了,力量,权势,甚至自由了。但他唯独缺一样东西——归属感。
他不知道什么叫家,因为从来没人给过他。
“家不是个地方。”
陈默站起身,走到镜子跟前,手按在那把万钥之钥上。
“家是个地儿,能让你睡觉不睁眼,能让你说话不防备。”
陈默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。
“你现在没地儿去,是因为你把自己当孤魂野鬼。但你想过没,你从哪儿来的?你是从0号的妄念里来的。你是她的影子。”
陈默拍了拍胸口的钥匙。
“这把钥匙,是0号的心。心在哪,家就在哪。你融进这把钥匙里,不锁你,不关你。你就是这颗心里的一部分。那就是你的家。”
镜子上的黑气剧烈翻滚起来,显然,陈默这话触动了他。
过了好半天,黑气慢慢平复,第三行字浮现出来。
这行字写得很慢,有点犹豫。
【融进钥匙?】
【那……我还是“我”吗?】
【融进去之后,我就不是“先生”了,我就成了0号的一部分。那个想要征服一切、想要成为神的“先生”,是不是就死了?】
【我不想死。哪怕我是影子,我也想有个名字,有个位置。我不想被抹杀。】
陈默看着这行字,突然笑了。
“谁说要抹杀你了?”
“你是影子,没错。但光要是没了影子,那是瞎子。0号要是没了你,那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神像。”
陈默指了指自己的影子。
“你看,我现在是陈默。但我也有贪婪,有愤怒,有时候也想杀人。那也是我的一部分。我不把它们切了,因为切了,我就不是我了。”
陈默盯着镜子,一字一顿地说:
“你融进钥匙,不是消失。是归位。0号都说了,她承认你。承认你是她的一部分。那你就有名字,有位置。你既是0号的影子,也是这把钥匙的主人之一。”
“你不用变回那个只会杀戮的怪物,也不用当谁的附庸。”
“你只要做回你自己。一个有家回的影子。”
墓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镜子上的黑气停止了翻涌,像是陷入了巨大的沉思。
这一刻,时间仿佛都凝固了。
老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,烟屁股烧到了手指头都忘了扔。
过了足足有五六分钟,那黑气才慢慢动了一下。
第四行字,浮现了出来。
这次字很小,也没什么怨气,透着一股子深深的疲惫和迷茫。
【……我,想想。】
黑气迅速收敛,顺着裂缝缩回了镜子里。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,初墓重新恢复了平静。
“呼……”
老烟一屁股坐在地上,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。
“想想?这老小子还真想了?陈爷,行啊你!这一套连招,把那老怪物给整不会了!”
陈默却没笑。
他看着那面重新变得漆黑的镜子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想想”这个词,听着软,其实硬得很。
这不是答应,也不是拒绝。这是拖延。
一个刚刚斩断根基、彻底独立的疯子,突然跟你玩起了“思考人生”,这事儿本身就透着股子邪性。
“他不是在纠结回不回家。”陈默低声说,“他是在权衡。是在算计。”
陈默转过身,看着老烟和沈青瓷。
“他在想,是现在的‘自由’好,还是未来的‘归位’好。他在想,这里面是不是还有坑。甚至……他在想,能不能借这个机会,把0号的心彻底吞了,连锅端。”
“那咋办?”沈青瓷问,“既然他动摇了,咱们是不是还得趁热打铁?”
“不能急。”
陈默重新坐回石台上,把那把万钥之钥拿在手里。
“逼急了,狗急跳墙。这老小子现在就在崩溃的边缘,稍微推一把就是深渊。咱们得给他时间,让他自己把那口气顺过来。”
陈默低头看着钥匙。
钥匙的表面,那个裂缝的位置,隐约还能看见0号那行“回家吧”的金色字迹。而镜子里,虽然没有字了,但那种“我,想想”的情绪,依然沉甸甸地压在那儿。
一边是亲情的呼唤,一边是独立的诱惑。
这就是先生现在的死结。
“今晚就在这儿守着。”陈默把军大衣裹紧了,“天亮之后,如果他还不动手,咱们就去主峰找他。”
“我不信他能真忍住。”
陈默看着初墓入口外面的那片漆黑天空。
四十九天的期限马上就要到了。那个所谓的“最终形态”,不可能一直这么平静下去。
“先生,你想想是你的事。”
陈默摸了摸胸口,那里还有一块张家家主给的镜片。
“但你想完了,最好选对边。因为我的耐心,也快没了。”
陈默闭上眼,把万钥之钥贴在额头上,开始尝试去感应那种微弱的联系。
这一夜,谁也没再说话。
只有那面裂开的镜子,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这三个活人,像是一只巨大的、没有感情的眼睛,在等待着最后的结局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会儿,陈默睁开了眼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不管先生选什么,是回家还是当神,陈默都要把那个“终结轮回”的开关,握在自己手里。钥匙在他手里,镜子在他这儿。
真到了那一天,如果先生不想回家……
那就打碎这把钥匙,毁了这个家。谁也别想活。
但这念头只闪了一瞬,就被陈默压了下去。
他看着镜面上那个裂缝,就像看着一道怎么也愈合不了的伤疤。
“希望你别让我失望。”
陈默嘟囔了一句,从兜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,狠狠咬了一口。
干巴巴的,真难吃。但这才是活着的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