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仑墟的风这三天就没停过，刮得跟鬼哭似的。
陈默在初墓里守了整整三天三夜。那面裂开的妄念之镜上，那行“我，想想”的字迹一直没变，黑气也没再冒出来。那老孙子就像是真把自己关小黑屋里深思去了，连个屁都没放。
但这安静，让陈默心里更毛。
“陈爷，不对劲。”
老烟缩在火堆旁，烤着冻硬的干粮，脸色比那干粮还难看。
“我也这感觉。”陈默往火里添了把柴，“太静了。以那老小子的脾气，要么杀人放火，要么死磕到底，这‘想想’两个字能憋三天？”
“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。”老烟把干粮掰开一半递给小七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，“我是说，影傀网络。我是影傀，我能感觉到那种联系。以前那种感觉，像是好多根线扯着我，往四面八方拉，那是其他的影傀分身在动。”
老烟顿了顿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但这三天，那些线断了。或者说是……收回来了。散在九门那边的影傀，正在往回缩。散在长沙那边的，也在缩。”
陈默眉头一皱：“收拢力量？”
“对。这就是两种可能。”老烟竖起两根手指，“第一，他孤注一掷了。把所有分身都收回来，是要搞个大场面，准备跟咱们拼命。第二嘛……”
老烟看了陈默一眼，眼里带着点不确定的光。
“他是准备回家了。回家之前，总得把散在外面的魂儿都叫回来凑个整。”
陈默没说话，手里转着那把万钥之钥。
如果是第二种，那这事儿成了。如果是第一种，那昆仑墟马上就要变成绞肉机。
就在这时候，初墓的通道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沈青瓷回来了。她这一趟跑得急，风尘仆仆的，脸上全是疲惫，那件昂贵的冲锋衣上沾了不少泥点子。
“长沙那边怎么样？”陈默站起来，给她倒了杯热水。
“乱，但压住了。”沈青瓷接过水，一口气喝干，才长出一口气，“二叔疯了。先生的人突然断了他的线，把他给抛弃了。”
陈默冷笑一声：“意料之中。先生都断根了，还要这种废物干什么？”
“二叔狗急跳墙。”沈青瓷把水杯放下，语气森冷，“他在九门里散布谣言，说你勾结先生，准备拿九门所有人的命去献祭，说什么你要开启灭世大阵。那几个老家伙本来心里就打鼓，被这一煽动，差点就要联手发难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我就把沈家祖宅的家法搬出来了。”沈青瓷摸了摸腰间的枪，“当着九门长老的面，把二叔给绑了。而且……我拿出了先生断线的证据。那些长老虽然贪，但不怕死。一看先生那边连二叔这种暗桩都不要了，知道这是翻船的前兆，谁还敢往枪口上撞？”
沈青瓷看着陈默：“现在九门暂时稳住了，都在看昆仑这边的风向。陈默，先生那边的动静到底怎么样？”
陈默指了指身后的镜子。
“还在想。”
“想个屁！”老烟骂了一句，“这老小子是不是在磨刀？”
陈默没搭理老烟，他走到那面巨大的妄念之镜前。那行“我，想想”还在，但在陈默刚才盯着看的一瞬间，那黑气稍微动了动。
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子后面挣扎。
突然，黑气再次涌动，在“我，想想”这行字的下面，又慢慢浮现出来一行新字。
这行字写得很慢，一笔一划，透着股子小心翼翼，甚至是……可怜。
【37号，如果我想回家——你要怎么保证，0号不会“吃掉”我？】
陈默愣住了。
这问题，问得太刁钻，也太真实了。
沈青瓷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眼神复杂：“他不信0号。几千年的仇恨，哪是一句‘你是我的’就能抹平的？他觉得这是一场鸿门宴，回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老烟在后面嘟囔，“要是我是先生，我也不信。那可是0号，当初把他当垃圾扔了的主儿。”
陈默盯着那行字，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他没法保证。
0号是个什么存在，陈默也不完全摸得透。她是神，是容器计划的源头，是个没有心的怪物。如果先生真的融进钥匙里，万一0号翻脸，利用这股力量直接把先生的意识给抹杀了……
那陈默就是个帮凶，帮着杀人凶手处理了尸体。
但如果说“我没法保证”，那这道门就关死了。先生绝对不会回来。
陈默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那行字都要开始消散了。
“先生，我不能保证。”
陈默终于开口了。他看着镜子，眼神异常坚定。
“我骗你我也能活，但我今儿跟你说句实话。我不能保证0号不吃掉你。因为我也不是圣母，我也不敢完全信那个所谓的‘神’。”
镜子里的黑气猛地一颤，似乎想消散，像是被拒绝了。
“但是。”
陈默上前一步，把那把万钥之钥狠狠拍在裂缝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我能保证的是——我会‘看着’这场和解。”
“钥匙在我手里。如果0号想吞你，想把你抹杀，那我就用这把钥匙，把你们俩都给崩开。”
陈默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，带着一股子狠劲儿。
“我既不是0号的狗，也不是你的敌人。我就是个摆渡的，也是个拿刀的保镖。只要我不点头，谁也别想把谁怎么着。”
“你想回家，行。我给你担保。如果0号敢赖账，我就敢把这天捅个窟窿，给你再找个家。”
陈默盯着镜子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子。
“这就是我的条件。这担保，你认不认？”
初墓里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风吹进来的呜咽声好像都停了。
老烟张大了嘴，烟卷掉在地上都不知道。沈青瓷看着陈默的背影，眼神微微闪烁。这话说的，既不站在神那边，也不站在魔那边，就站在他自己那儿。
这种狂妄，也就陈默敢有。
过了大概有一分钟。
镜子上的黑气开始剧烈翻滚，然后慢慢平复。那行“你要怎么保证”的字迹淡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两个大大的字。
写得力透纸背，不再犹豫。
【成交。】
陈默长出了一口气，感觉浑身的劲儿一下子松了。
“这老小子，答应了。”
老烟捡起地上的烟头，狠狠吸了一口，咧嘴笑了：“行啊陈爷！连神魔的合同你都敢签，你这胆子是铁打的吧？”
陈默转过身，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。
“胆子大有个屁用。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他看着那面重新平静下来的镜子，心里却清楚，这事儿远没完。
“成交”只是个开始。真正的“回家”之路，还在后面。而且，这路上肯定还要淌血，还要死人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
陈默把万钥之钥揣回怀里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既然答应了回家，那咱们就得准备一下。去昆仑主峰。到时候，不管是0号翻脸，还是先生反水，咱们都得把这把‘杀猪刀’磨快了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，重新给手枪上膛。
“走吧。去接这位‘迷途知返’的影子大人回家。”
三人走出初墓。
外面的雪停了，但天依然阴沉沉的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远处的昆仑主峰，像是一把利剑直插云霄，那里终年云雾缭绕，藏着这世上最大的秘密和最深的绝望。
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初墓的方向。
那是先生放下的地方，也是一切结束的起点。
“先生，既然成交了，就别让我失望。”
陈默拉紧了冲锋衣的领口，一头扎进了风雪里。
“你要是敢耍花样，老子就把你塞回镜子里，再在那上面贴个封条，让你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