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仑墟这鬼天气,到了晚上是真要命。风刮在脸上跟砂纸打磨似的,那是物理伤害。
初墓里头倒是没风,但冷得渗骨。
陈默站在石台边上,手里把玩着那把万钥之钥。老烟和小七守在门口,沈青瓷端着枪靠在柱子旁,手指头一直在扳机上蹭,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。
约定的时间到了。
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,也没有乌云压顶特效。先生就这么一个人,走进了初墓。
还是那身得体的黑西装,还是那个陌生的英俊面孔——借来的皮囊。但他走路的姿势变了,不再像个傲慢的精英,反而透着股子疲惫,就像是走了几千里路终于到了终点的旅人。
他走到妄念之镜前,停下了脚步。
看着那面巨大的、裂开了的镜子,他抬起手,指尖在虚空中停了半天,最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这就是我爬出来的地方。”
先生的声音很轻,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,“几千年了,我又回来了。”
陈默没说话,走上前,把那把万钥之钥轻轻放在了石台上,正对着镜子的裂缝。
“回来就对了。”
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人都说叶落归根,你个影子也该有个地儿歇歇。”
随着钥匙落座,那上面原本暗淡的金光突然亮了起来。
光晕散开,并没有那种刺眼的感觉,反而很柔和。在这光晕里,一个身影慢慢浮现。
0号。
她穿着那件素净的长裙,黑发如瀑。这次不是那种全息投影似的虚影,看着更加凝实,就像是站在镜子那一头,隔着门缝往里看。
这是几千年来,光和影,第一次这么“面对面”。
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老烟瞪大了那双浑浊的眼睛,死死盯着这一幕。
0号看着先生,眼神里没什么仇恨,也没什么嫌弃,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影子,你来了。”
就这么简单一句话。
先生的肩膀抖了一下。他死死盯着0号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狠话,但最后挤出来的,却是一丝苦笑。
“你说回家。”
先生指着那把发光的钥匙,“你说那是家。可那个家里有你,有你的规矩,有你的意志。我如果进去了,融进去了……那我算什么?还是‘先生’吗?”
“还是说,我就这么被你消化了,变成你的一点养料,再也不存在了?”
这个问题很尖锐,也很现实。就像是被窝里藏了两只老虎,谁敢先把肚子露出来?
0号沉默了。
她看着先生,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能保证。”
0号回答得很干脆,“我是容器,是规则的产物。如果我也被执念控制,我也许真的会吞掉你。毕竟,你是我的阴暗面。”
先生冷笑一声,身子往后仰了仰:“那我这趟不是送死?”
“不。”
一直没说话的陈默突然插了一嘴。
陈默往前跨了一步,挡在钥匙和先生中间,一只手按在万钥之钥上。
“你不用信她,你信我。”
陈默看着先生,眼神直勾勾的,“咱们签过合同了。这把钥匙现在是我在把着。如果0号敢在你进去之后翻脸吞你,我就用这把钥匙,把你们硬生生给劈开。”
“哪怕把这天宫捅个窟窿,我也把你拽出来。”
陈默拍了拍胸脯,“这担保够不够硬?”
先生愣住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尘土、一脸匪气的男人。这就是第37号,那个一直让他头疼、又一直让他忌惮的容器。
“你要……劈开我们?”先生似乎觉得这话很荒谬,“那是神和影的融合,你有那个本事?”
“有没有本事,试试就知道了。”陈默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反正我现在也没地儿去,这昆仑墟也不错,真要打起来,我也能拉个垫背的。”
先生盯着陈默看了很久,然后转头看向0号。
0号也看着陈默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他行。”0号说,“他是变数。只要有他在,这把钥匙就不会变成你的坟墓。”
初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心跳声。
先生终于动了。
他慢慢地伸出那只苍白的手,伸向那面裂开的妄念之镜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。
“好。”
先生低声说,“那就……试试看。”
指尖触碰到镜面的一瞬间。
嗡——!
一声低沉的嗡鸣声响彻整个昆仑墟。
那不是震动,是空间的共鸣。
镜面上那道巨大的裂缝里,一股浓郁的黑气涌了出来,那是先生的本源力量。而那把万钥之钥上,金光也大盛,化作一道道丝线,迎了上去。
黑气与金光在半空中纠缠在一起。
没有爆炸,没有冲撞。它们像是久别重逢的恋人,又像是分离多年的兄弟,慢慢地、试探性地缠绕在一块。
黑气里透出一丝金,金光里渗进一点黑。
那是“和解”的第一步。
老烟看得眼眶发红,嘴里喃喃自语:“这就……成了?那老小子真回头了?”
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。
异变突生。
“轰隆!”
那面巨大的妄念之镜突然剧烈颤抖起来。这动静比之前什么时候都大,连带着整个初墓都在晃,头顶上扑簌簌地往下掉碎石。
“怎么回事?”沈青瓷大喊一声,举枪戒备。
陈默死死盯着镜子。
只见那道原本正在慢慢交融的裂缝,不仅没有愈合,反而像是有股巨大的力量从里面往外推,猛地向两边裂开!
“咔嚓!”
一声脆响,镜面崩碎了一大块。
紧接着,一个人影,像个破麻袋一样,从那裂缝里摔了出来,重重地砸在石台下面,激起一片灰尘。
所有人都傻了。
从镜子里摔出来的,不是先生,因为先生还站在原地,一脸惊愕地看着这一幕。
也不是什么怪物。
那是个老头。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旧式军大衣,浑身是血,气息奄奄。他趴在地上,手指头还在抽搐。
陈默瞳孔骤缩,像是被雷劈了一样。
他看清了那只手。
那只手的左手小指,少了一截。
那是……老烟?
不是现在站在门口的老烟,是那个陈默记忆里,那个总是笑眯眯、手里拿着旱烟袋、三十年前就被先生给灭口了的……真老烟?!
“这……”
陈默感觉嗓子发干,说不出话来。
站在石台边的先生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他盯着地上的那个老头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先生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三十年前就亲手捏碎了他的魂!把他镇在了这镜子里当养料!他怎么可能还在?怎么可能爬出来?”
地上的“真老烟”艰难地翻了个身,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。那双眼睛浑浊不堪,但看见先生的时候,还是露出一丝刻骨的仇恨。
“你……你也……尝尝……被关的……滋味……”
真老烟咯咯地笑着,嘴里不断涌出血沫。
陈默猛地转过头,看向门口的老烟。
门口的影傀老烟,也正死死盯着地上的本体,整个人都僵住了,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都不知道。
陈默脑子里闪过一道闪电。
这镜子是“妄念之镜”,关着的都是人心底的执念和妄念。
先生把自己的影子关进去了,那关进去的……还有真老烟的魂?
如果真老烟的魂一直被关在这镜子里,那这三十年,一直跟在陈默身边,陪着他出生入死,有血有肉有情义的“老烟”,到底是谁?
或者说……那个影傀身体里,到底装的是什么灵魂?
“影子……”
地上的真老烟颤巍巍地抬起手,指着门口的影傀老烟,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:
“那身体……是我的……你也……配穿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