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墓里静得吓人,只有那面裂开的妄念之镜还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。
地上那个从镜子里摔出来的老头,还在那儿抽搐。他身上的血不是红的,是黑的,那是魂魄受损溢出来的煞气。
影傀老烟像是被钉在了门口,两只脚像是灌了铅。他看着地上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老头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,嘴唇哆嗦着,那根叼了无数天的烟终于掉在了地上。
陈默走过去,蹲在那老头面前。
“你是……真老烟?”
地上的老头艰难地抬起眼皮。那双眼睛浑浊不堪,像是两潭死水,但在看见陈默脸的一瞬间,那水里好像燃起了一点火星。
“你是……陈默?”
老头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,“陈……陈青岩的儿子?”
陈默心头一震:“你认识我爹?”
真老烟咧开嘴,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黑牙,想笑,却牵动了伤口,疼得直抽气。
“认识……咋不认识。当年要不是你爹……我也不会死在那个冬天。”
他喘了几口粗气,眼神慢慢变得清明了一些,看向了站在石台边上一脸错愕的先生。
“你……先生。”真老烟盯着那个借来的躯壳,“三十年前,你下手真黑啊。封门那一夜,师父守仁、守义、伯庸……全让你给料理了。”
先生没说话,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从镜子里爬出来的“过去”。
“你杀了我,这我不冤。”真老烟惨笑一声,“咱们干这行的,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早死晚死都得死。”
“可你……你不该……把我关在这个鬼镜子里!”
真老烟突然吼了一声,那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子撕心裂肺的怨气。
“你把我的魂抽出来,镇在这妄念之镜里!这三十年,我在里头看着,看着你用我的身体,看着你顶着我的脸去骗人!你为什么?!”
陈默明白了。
以前他一直以为老烟是先生的一个影傀分身,或者是先生夺舍了老烟。但现在看来,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
真老烟早就死了。先生把他杀了,然后把这具尸体炼成了影傀,至于那个一直在陈默身边晃悠的“老烟”,那是后来先生或者其他意识塞进去的。
至于为什么要把真老烟的魂镇在镜子里……
陈默看向先生:“怕他说出什么吧?”
先生终于开口了,语气淡漠:“你知道的。他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陈默追问。
“知道怎么杀你。”真老烟接过了话茬,他看着陈默,眼神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欣慰,“也知道怎么救你。”
“当年我们封门,不是不想让你爹活下去。是发现了一个秘密——那个先生,那个影子,根本杀不死。”
真老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但根本做不到。
“0号是光,先生是影。有光就有影,影子是杀不死的。唯一的法子……就是让他回到光里。”
“灭影之法,不是杀,是融。”
真老烟咳嗽了两声,吐出一口黑血。
“三十年前,我就想把这个法子传下去。但我还没来得及张嘴,先生就动了手。他怕我告诉后人,怕有人真的把他给‘融’了。因为融了,就不再有‘先生’这个独立的神了。”
“所以他把我镇在镜子里,让我看着,让我把这烂在肚子里。”
真老烟看着陈默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但我看出来了……你小子,已经猜到了,对吧?你和0号达成协议了,你要让他回家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:“猜到了。而且刚才,我也答应做这个担保人。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真老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身上的黑气开始一点点消散。这是魂魄维持不住的征兆。
一直站在门口没敢动的影傀老烟,这时候慢慢挪了过来。
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跪在真老烟面前。
“我……我顶替了你三十年。”
影傀老烟的声音发涩,像是喉咙里塞了把沙子。
“我用了你的名字,用了你的身份。你的徒弟,你的朋友,你的人生……我都拿了。”
影傀老烟抬起头,那张脸上全是悔恨和不知所措。
“我是怪物。我是先生造出来的玩意儿。我不配当你。”
真老烟看着眼前这个跪着的影傀。那个影傀穿着和他一样的军大衣,留着一样的胡子,甚至连抽烟的姿势都学了个十成十。
这就是他这三十年在镜子里看到的“自己”。
“傻子。”
真老烟骂了一句,但这回没带脏字。
“你是怪物又咋样?这三十年,我看着你照顾陈默,看着你拼命,看着你讲义气。你比我这个死鬼强。”
真老烟伸出那只残缺的手,想摸摸影傀老烟的头,但手穿过了影傀的肩膀,只带起一阵微风。
“我不怪你。你要真想赎罪……”
真老烟的声音越来越小,像是要被风吹散。
“就替我把这最后一口气……把‘灭影’这事儿,做到底。别管那个先生回不回得去,你得护着陈默,把这天给捅破了。”
“这才是……老烟该干的事儿。”
影傀老烟在那儿拼命磕头,额头都磕破了,血流了一地。
“我记住了。我记住了!师父,您放心……”
“青岩的儿子……”
真老烟的头慢慢转过来,最后一次看向陈默。
“你爹……没死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,直接在陈默脑子里炸开了。
陈默一把抓住真老烟的手腕,虽然抓了个空:“你说什么?我爹没死?你亲眼看见的?”
“亲眼……没看见。但我知道。”
真老烟的眼神开始涣散,视线似乎穿透了陈默,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。
“当年天宫崩塌,你爹最后没出来。但他也没死在里头。那地方……是时间的尽头,也是时间的起点。”
“他在那儿……变成了另一种‘存在’。”
真老烟的声音越来越轻,身体也化作了点点荧光,正在飞快地消散。
“去天宫……去天宫找他。他还在……等你。”
最后一点黑气散尽。
初墓的地上,什么都没剩下。只有那个位置,比别处稍微冷那么一点点。
陈默跪在地上,保持着抓人的姿势,手僵在半空。
爹没死?
那个在他记忆里模糊不清、只留下一个背影的男人,那个为了所谓的“大义”把他托付给沈家的男人……
还在天宫?
“陈默。”
沈青瓷走过来,想扶他一把。
陈默摆了摆手,自己站了起来。他的眼神变了,从刚才的震惊,慢慢变成了一种钢铁般的坚硬。
他转头看向北方。
那是天宫的方向。隔着万水千山,隔着生与死。
“天宫……”
陈默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。
“0号说,爹在天宫。真老烟也说,爹在天宫。看来这最后一趟,是非去不可了。”
一直没说话的先生,突然在那边笑了一声。
“嘿嘿……”
那笑声很怪,带着点嘲讽,又带着点莫名的悲凉。
陈默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着他:“你笑什么?”
先生看着陈默,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看蝼蚁的漠视,反而多了一丝……同情?
“你爹……陈青岩。”
先生慢悠悠地开口,“我认识。”
“他是36号之前,最接近‘终结’的一个。他比任何人都聪明,也比任何人都狠。他差点就成功了——他已经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了。”
先生往前走了两步,看着陈默那双充血的眼睛。
“但他停下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陈默吼道。
“为了你。”
先生淡淡地说,“为了让那个还没出生的你,能作为一个‘人’活下去,而不是当一个容器,或者一个工具。”
“他放弃了终结轮回,放弃了成神。他把你送出了那个漩涡,自己留在天宫,变成了那个‘另一种存在’。”
“陈默,这就是你的命。”
先生指了指陈默手里的钥匙。
“你爹当年没做完的事,现在轮到你了。你也会面临那个选择——是终结这一切,还是救你自己。”
“或者……你能比他更狠一点,把这两个选项,都给砸了?”
陈默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肉里。
“我会比他狠。”
陈默一字一顿地回答。
“他放弃是因为他没路了。我现在有路,有镜子,有钥匙,还有你们这群……王八蛋。”
“我会去天宫,把我爹找回来。”
陈默把万钥之钥重新揣回怀里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不论他变成了什么鬼样子,就算是一块石头,我也要把他搬回家。”
“现在——”
陈默指着那面还在微微震动的妄念之镜。
“和解继续。先生,别想着岔开话题。你的家,还是这把钥匙。想回不想回,给个痛快话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