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墓里那种死一样的沉闷,比外面的风雪还压人。
先生靠在石台边上,那具借来的皮囊看不出什么情绪,但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别的味儿。不是嘲讽,是一种像是在回忆老朋友的沧桑。
“你知道你爹当年离那扇门,有多近吗?”
先生看着陈默,手指轻轻敲击着石台。
“只差一步。只要他当时把这把钥匙插进锁孔,哪怕是用命去填,他都能把我和0号给强行捏在一起,把这个烂透了的轮回给碾碎。”
陈默没说话,拳头捏得咯咯响。
“但他停下了。”
先生叹了口气,“就在最后一刻,他收手了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为什么?”陈默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“因为他发现了个秘密。”
先生站直了身子,走到那面裂开的镜子前,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。
“要想终结轮回,要想让光和影彻底融合,光有钥匙和容器还不够。中间得有个‘见证者’,得有个‘调和者’。就像炼丹得有药引子,和面得有水。”
“这个见证者,得站在我和0号正中间。当我们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的时候,所有的冲击波,所有的因果反噬,都会集中在那个见证者身上。”
先生转过身,死死盯着陈默。
“那个见证者,必死无疑。而且是灰飞烟灭,连魂渣子都不剩那种。”
初墓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。
“当年的那个见证者人选,就是你。”
先生指了指陈默,“你爹还没把你送走的时候,他就算出来了。如果他要终结轮回,代价就是你这条命。”
“你爹这人,别的毛病没有,就是心软。他这辈子算计过天,算计过地,唯独算不过你这么个儿子。”
“他宁愿让这该死的轮回继续转下去,宁愿让这世间的烂事儿再多拖几十年,也不愿意拿你的命去换那个‘大义’。”
陈默感觉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这么多年,他一直恨父亲。恨他把自己丢在沈家,恨他不知所踪,恨他把这个烂摊子留给儿子。
原来是这样。
“他为了我……放弃了?”陈默的声音在抖。
“放弃了神格,放弃了成神的机会,放弃了解救苍生。”先生冷笑一声,“就为了让你能像个普通人一样,多活几年。”
“然后呢?”陈默眼眶发红,死死盯着先生,“他去哪了?”
“他去天宫了。”
先生看着初墓的穹顶,仿佛透过了厚厚的土层,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地方。
“他不想认命。他停手是因为不想牺牲你,但他没放弃找路。他想去天宫里找那个‘不需要牺牲’的办法。”
“他找到了吗?”沈青瓷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“找到了。”
先生点点头,语气里竟然带了一丝敬畏。
“天宫是时间的尽头,也是规则的核心。他在那儿找到了一个位置,把自己嵌进去了。”
“他把自己变成了天宫的‘锚’。”
陈默愣住了:“锚?”
“对。锚。”先生解释道,“这天宫悬浮在时间之外,得有个东西拽着它,不然早就散了。你爹把自个儿活生生变成了那个锚。他用自己的魂魄和肉身,撑起了天宫,也维持着最后的封印。”
“他没死。但也不是人了。”
先生看着陈默,眼神复杂。
“这就是为什么0号说他在天宫。他不是在那儿等着你喝茶叙旧。他是替你守着那个地方。他替你挡着天宫里的那些因果,替你受着那个不能称之为‘人’的罪。”
“他在那儿守了三十年。为你守的。”
陈默的膝盖一软,重重地跪在了地上。
那是石板地,这一跪,膝盖骨生疼,但他感觉不到。
他脑子里全是那个模糊的背影。那个总是把他扛在肩头、带他去山上抓兔子的男人。那个最后把他塞进汽车、头也不回走进夜里的男人。
“爹……”
陈默低下头,眼泪砸在青石板上,摔得粉碎。
“你个傻子。你个老傻子。”
“你替我守了三十年……你知道我在外头是怎么长大的吗?你知道我多想你吗?”
老烟在旁边抹了一把眼角,那根断了的手指抖个不停。沈青瓷转过头去,不忍心看。小七低着头,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碎刀片。
哭了半分钟。
陈默猛地抬起手,一巴掌抹干了脸上的泪痕。
那种软弱的情绪,在他直起腰的那一瞬间,被一股钢铁般的硬气给压了下去。
他是陈默。他不是来这儿哭鼻子的。
“三十年够了。”
陈默站起来,看着先生,声音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硬。
“这笔账,我不让天宫记了。我也不让你替我记了。”
“我去天宫。”
陈默指了指北方。
“我去天宫,不是去见你。我是去接你回来。”
陈默走到妄念之镜前,看着那把万钥之钥。
“不管你变成了什么锚,什么石头,什么鬼东西。既然是我爹,我就得带你回家。”
“既然这破轮回想转,那就得有人推。既然这天宫想飞,那就得有人拽。”
“既然这见证者得死……”
陈默突然冷笑一声,眼神里透出一股疯狂的狠劲。
“那我就换一种活法。我不死,我看这天宫能拿我怎么样!”
这股狠劲儿,连先生都看愣了。
他看着陈默,就像是在看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良久,先生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你比你爹,更像‘人’。”
先生嘟囔了一句。
“你爹太重情,太苦。你这股子不要命的劲儿,倒是有几分我当年的样子。”
“行了。”陈默不想听他废话,“既然答应和解,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儿。等我把我爹从天宫拽回来,咱们再把这账算清楚。”
“到时候,光和影能不能合,我看心情。”
初墓外头的风雪慢慢小了。
东方那一抹鱼肚白透进来,照在满是尘土的石台上。
新的路,铺开了。
陈默整理了一下装备,把万钥之钥揣好。
“走吧。”
陈默转过身,看着老烟、沈青瓷和小七。
“去天宫。接我爹,终结轮回。”
没人说废话。老烟把那截断指揣进兜里,捡起地上的工兵铲。沈青瓷拉动枪栓,咔嚓一声脆响。小七默默跟在最后。
临走前,陈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妄念之镜。
镜面上,先生留下的那个“回家”,依然在。而0号的那句“等你”,也在。
两个词,隔着那道巨大的裂痕,就像是两个站在悬崖两边的人,正试探着伸出手。
黑气在裂缝里涌动,金光在钥匙上闪烁。
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陈默看见那抹黑色和那一抹金色,正在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向彼此靠近。
“慢慢处吧。”
陈默咧嘴一笑。
“等我从天宫回来,给你们把证婚人请来。”
陈默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初墓。
清晨的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,很冷,但也很清爽。
前面是万丈悬崖,是茫茫雪山,是那个传说中不可一世的天宫。
但陈默没怕。
因为他知道,在那天宫的最深处,有个变成石头的老头,已经替他挡了三十年的风。
现在,轮到他替那老头,把这天捅个窟窿了。
卷5,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