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号弹炸开的红光还没散尽,文德殿方向的浓烟已经卷了起来。
藏镜人站在包围圈中心,黑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身后只剩七八个九幽司死士,背靠背围成小圈,刀刃向外。金甲卫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传来,沉重的甲胄摩擦声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把御书房前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。
沈令仪握着那枚冰凉的鱼龙符,指节有些发白。符上的磁石微微震颤,与周围金甲卫胸甲内的磁扣隐隐呼应——这是先帝亲卫独有的联络方式,她也是刚才将符按在掌心时,才感觉到那股细微的波动。
“沈姑娘。”藏镜人的声音透过青铜面具传来,闷闷的,听不出情绪,“你父亲当年都没能调动金甲卫,你倒是比他强。”
“不是我强。”沈令仪抬起眼,“是这枚符本该在七年前就交给该交的人。”
她话音未落,宫墙之上突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。
所有人都抬头望去。
文德殿的尖塔离御书房有百丈远,但塔身高耸,在夜色里像一柄刺向天空的剑。此刻塔顶的瞭望台上,火把的光映出几个人影。铁手那魁梧的身形很好认,他手里拖着一条铁链,链子另一端拴着个人——
宋勉。
沈令仪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宋勉身上的青衫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,头发散乱,脸上全是淤青。铁手拽着铁链把他拖到栏杆边,宋勉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外面,夜风卷着他破烂的衣摆。
“沈姑娘!”铁手的声音像破锣一样砸下来,“一刻钟!一刻钟内不见樟木箱,我就把这小子从这儿扔下去!塔里还关着三十七个学生,一个个扔,够扔到天亮的!”
“令仪……别交……”宋勉的声音虚弱,却用尽全力喊出来,“箱子不能……不能……”
铁手反手一记刀柄砸在他后颈。
宋勉的声音戛然而止,人软软地垂了下去,只有铁链还拴着他的手腕。
沈令仪咬紧了牙关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箱子呢?”藏镜人向前走了一步,金甲卫的刀锋齐刷刷抬起一寸,但他视若无睹,只盯着沈令仪,“交出来,我让他们下塔。不交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听,文德殿里的哭声。”
夜风确实送来隐约的哭喊,细碎的,压抑的,从百丈外的浓烟里飘来。
沈令仪深吸一口气。
“箱子不在我手里。”她说。
藏镜人面具下的眼睛眯了眯。
“护城河暗渠,入水口在御花园假山底下,出水口在城外三里处的芦苇荡。”沈令仪语速平稳,每个字都清晰,“箱子是樟木的,浸了桐油,沉不下去,这会儿应该卡在暗渠某段石缝里。但暗渠九曲十八弯,岔路十七条,除了我,没人知道它具体在哪儿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就算知道,捞上来也要时间。箱子用铁箍封死,没有钥匙,强行破开会触发里面的火油机关,连箱带纸烧个干净。”
藏镜人沉默了几息。
“所以,”他缓缓说,“证据只剩你脑子里那份了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就写。”藏镜人抬手,身后一名死士立刻从怀中取出笔墨纸砚——居然随身带着这些。死士将东西放在地上,退后两步。“现场复刻遗诏,一字不差。写完了,我放人。写不出来,或者写错了……”他抬头看了眼塔顶,“那些学生,还有你沈家满门通敌的罪名,就永远钉死了。”
沈令仪没动。
她看着地上的纸笔,又抬头看向塔顶。宋勉还悬在那儿,像片破布。文德殿的浓烟越来越重,哭喊声被风声割裂,断断续续。
“我怎么信你?”她问。
“你没得选。”藏镜人说。
就在这时,包围圈外传来脚步声。
金甲卫自动分开一条路,裴归尘从阴影里走出来。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常服,肩上披了件墨色斗篷,手里提着盏琉璃风灯。灯光映着他温润的眉眼,看起来像个夜游赏景的闲散公子。
“打扰了。”裴归尘朝藏镜人微微颔首,语气客气得像在打招呼,“刚得到个消息,觉得该告诉藏镜人先生。”
藏镜人没说话,只看着他。
裴归尘也不介意,自顾自说下去:“护城河出水口那片芦苇荡,半个时辰前被九幽司的‘青蛇’组封锁了。十二个人,带了三张拖网,正在下游拦着。不过——”他笑了笑,“暗渠出水口的水流急,箱子又沉,就算真漂出来了,打捞也得费些功夫。我估摸着,没一个时辰弄不上来。”
沈令仪心头一跳。
藏镜人猛地转头看向裴归尘,面具下的呼吸声重了一瞬。
“裴大人这是要插手?”藏镜人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不敢。”裴归尘把风灯换到另一只手,“只是觉得,既然沈姑娘说箱子在暗渠里,那总得有人去捞。捞箱子要时间,这时间空当里,诸位在这儿僵着也是僵着,不如……”他看向沈令仪,“沈姑娘先写?写完了,箱子捞上来对照,若是真的,皆大欢喜。若是假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,没说完。
但意思很清楚:写完了,箱子还没捞上来,藏镜人没法立刻验证真伪。这段时间,就是变数。
藏镜人显然也听明白了。他盯着裴归尘看了半晌,突然低低笑了两声。
“裴大人好算计。”他说,“不过,一个时辰……也够做很多事了。”
他抬手,朝塔顶做了个手势。
铁手在塔上看见了,拽着铁链把宋勉拖了回去,但人依旧悬在栏杆边,随时能推下去。
“写吧。”藏镜人重新看向沈令仪,“一个时辰。写完了,学生下塔。写不完,或者写错了……”他没说后果,但塔顶的铁手抽出了刀,刀锋在火光下反着冷光。
沈令仪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纸笔。
纸是上好的宣纸,笔是狼毫,墨已经研好了,黑沉沉的。她把纸铺在身旁一块石台上,笔尖蘸墨。
第一笔落下前,她抬头看向藏镜人。
“我要宋勉下塔。”
“写完再说。”
“我要他下塔,现在。”沈令仪笔尖悬在纸上,“否则我怎么知道,我写的时候,你不会让人把他推下来?”
藏镜人沉默片刻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但你要过来。”
沈令仪没犹豫,放下笔,朝包围圈中心走去。
金甲卫的刀锋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,始终指向藏镜人。当她跨过最内层金甲卫的防线时,离藏镜人只有三步远。她能看清他黑袍上银线绣的暗纹,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、类似铁锈和草药混合的气味。
藏镜人抬起右手。
沈令仪几乎同时握紧了袖中的鱼龙符。
符身震颤骤然加剧。
藏镜人袖中传来极轻微的“咔”一声,像是机簧卡住了。他动作顿了一瞬,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口——那里藏着一支三寸长的袖弩,弩箭已经上弦,但扳机被某种力量锁死了。
磁力干扰。
藏镜人猛地抬头看向沈令仪。
沈令仪已经退后半步,重新拿起了笔。
“一个时辰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,“我写,你放人。期间谁也别动歪心思——鱼龙符能干扰所有带铁器的机关,你的弩,你手下人身上的暗器,都一样。”
藏镜人盯着她看了很久,终于缓缓放下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一个时辰。”
塔顶上,铁手骂了句脏话,但还是把宋勉从栏杆边拖了回去。文德殿里的哭喊声似乎弱了些,不知道是学生没力气了,还是被堵住了嘴。
沈令仪低下头,笔尖落在纸上。
墨迹晕开。
第一个字是“朕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