墓室里的震动还在持续，头顶不断落下碎石和灰尘。那股腥风从裂缝里往上灌，吹得手里的信封哗哗作响，像是要抢走这最后的东西。
老烟端着枪，指着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，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棉花：“陈爷……那是啥玩意儿？听着不像善茬啊！要不要先……解决了再读信？”
“不读。”
陈默把信封死死攥在手里，指节都发白了，“不读这信，我心里没底。管它下面是什么鬼，让他先叫唤两声。”
陈默盘腿坐在那口空棺材旁边，背后的青铜棺壁冰冷硬实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那股子尘土味儿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拆信。
信封封口用的浆糊早就干了，轻轻一撕就开。
里面是几张泛黄的信纸，边缘甚至有点烧焦的痕迹，像是经历过一场大火。纸张很脆，陈默不敢用力，只能用指尖轻轻展平。
字迹是陈青岩的。
陈默认得这笔字。小时候，陈青岩没少用这笔迹在他的作业本上签字，或者是写假条。那时候这笔迹很有力，带着股子雷厉风行。现在，这笔迹依然有力，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慢，很沉。
像是在交代后事，又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。
【默儿：】
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爹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。别难过，这辈子，爹能做的，都做完了。】
陈默看着开头，眼眶突然有点发热。他咬了咬牙，继续往下看。
【爹这辈子，其实就干了两件事。】
【第一件，是把门封上。那第七层棺，就是爹给这个世界上的妖魔鬼怪立的规矩。门关上了，有些东西就进不来，有些东西也就出不去。】
【第二件，是等你。爹知道，你会来。不管是出于好奇，还是为了报仇，或者是别的什么……你身上流着我的血，也流着那个‘容器’的血。你躲不掉，我也躲不掉。】
【现在，爹把第三件事也做完了。】
【我把那条‘终结轮回’的路，给你铺好了。】
陈默的手顿了一下。终结轮回。这四个字，像是有千斤重。
【你要终结它，光有狠劲儿不行，得有法子。】
【这法子需要三样东西。】
【第一，是初代体的骨头。这东西你现在应该拿到了。它是钥匙的胚子，没它，天宫的大门打不开。】
【第二，是0号和那个‘影子’的融合。光和影本来就是一家，得让他们合回去。这事儿你在做，爹信你能成。】
【第三……是最难的。】
【需要一个人，站在中间。当那个‘见证者’，或者叫‘调和者’。】
【当0号和影子撞在一起的时候，那种冲击力，能瞬间把一座山夷为平地。如果没有个缓冲，没有个容器去承载这股力量，那结果就是灰飞烟灭，什么都不剩。】
【爹本来想自己当这个见证者。爹皮糙肉厚，扛得住。】
【但是，爹没那个命。】
陈默读到这儿，眼泪终于没忍住，滴在信纸上，晕开了一片墨迹。
【爹为了守住天宫，为了不让那个怪物提前出来，已经把自己变成了天宫的‘锚’。爹把自己钉死在那个地方了，动不了了。】
【所以，这个见证者……只能是你。】
【默儿，别怪爹心狠。这事儿不公平，真不公平。你还年轻，你应该在外面活着，谈恋爱，结婚，过日子。而不是跑到这阴曹地府来当什么救世主。】
【但是，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调和那两股力量，那个人，一定是你。】
【因为你不一样。】
【你身上有妖瞳，有0号的血，但你更是一个有血有肉的‘人’。你有牵挂，你有恨，也有爱。你的心是热的。只有这种‘人心’，才能在光和影的撕扯里，活下来。】
【别怕。】
【真的别怕。】
【虽然爹当不了见证者，但爹还有点用处。爹在那天宫当了这么多年的锚，就是为了这一刻。】
【到时候，如果你撑不住了，如果你感觉要碎了……】
【爹就在那儿。爹的锚，会替你分担一半的冲击。】
【哪怕把爹这把老骨头压碎了，也不会让你死。】
【爹答应过你娘，也要答应我自己，得看着你平平安安的。】
信的最后一行，字迹有些潦草，像是写这行字的时候，陈青岩的手也在抖。
【默儿，爹这辈子，算计过天，算计过地，甚至算计过神明。】
【但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，不是封了什么门，也不是守了什么天宫。】
【是有你这么个儿子。】
【天宫见。】
【父，青岩。】
墓室里死一样的安静。
那裂缝底下的咆哮声似乎都远去了。陈默手里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，感觉比那块脊椎骨还要沉。
老烟在旁边把头扭向一边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掏出手套抹了把脸。沈青瓷低着头，手里的手电筒垂在地上，光影缩成一团。小七蹲在陈默脚边，轻轻拽着他的裤脚。
陈默没有哭出声。
他只是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，把那些眼泪鼻涕一把抹干净。
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，按照原来的折痕，一点点折回那个信封里。
然后，他把信封贴着胸口，塞进了最里面的口袋，拍了拍。
“爹，你个老混蛋。”
陈默的声音有点哑，但很稳。
“你把路都铺好了，我就得走。这算什么？我不走，你也得骂我。”
陈默站起身，抓起靠在棺材边的工兵铲。
“见证者是吧？调和者是吧？行。这个锅，我背了。”
“你说你会替我分担。行。那咱们就一起去看看，这天宫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。”
陈默转过身，看着那个黑黝黝的裂缝。
底下的咆哮声又响了起来，这次更近了，带着一股子狂暴的怒意，像是在催促。
“走吧。”
陈默把绳子往腰上一系，打了个死结。
“去天宫。接我爹回家。顺便……把这轮回给砸了。”
老烟吸了吸鼻子，把枪背好：“陈爷，这话我爱听。不管什么见证不见证的，我就一条命，你说是哪天死，我就绝不过明天。”
沈青瓷也抬起头，眼圈红红的，但眼神很亮：“我也去。”
四人顺着绳索，滑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裂缝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下落了大概有十几米，脚底终于踩到了实地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。
比上面的墓室还要大上几倍。手电筒的光根本照不到边，只能看见四周全是那种黑褐色的岩石，湿漉漉的，像是某种生物的内壁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硫磺味，还有一种……甜腻的香味。这香味很古怪，闻久了让人脑袋发晕。
“什么味儿？这么骚？”老烟捂着鼻子。
“小心。”陈默压低声音，“这味道不对劲，像是某种……费洛蒙。”
陈默把手电筒往空洞中央照去。
光柱穿透黑暗，照亮了那个东西。
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那是一只巨兽。
趴在空洞中央，像是一座小山。它的体型跟大象差不多大，但身形更扁平，背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金色甲壳，每一片甲壳上都刻着鬼脸纹路。它的脑袋像是个巨大的蟾蜍，但两只眼睛却不是凸出来的，而是嵌在眼眶里，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。
它正在沉睡，随着呼吸，那层金色的甲壳一起一伏，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金属撞击声。
“这是……蛊虫王母体？”沈青瓷的声音都在抖，“古滇传说里的……食人妖？”
“不像。”
陈默眯起眼睛，妖瞳发动。
在他的视野里，这头巨兽身上没有那种混乱的死气，反而有一种……庄严的感觉。
它虽然长得丑，但它身上有光。那种和0号、和初代体碎片如出一辙的光。
“它也是‘守’。”陈默低声说。
就在这时，陈默怀里的那块脊椎骨碎片突然热了起来，像是要透过衣服跳出去。
那头沉睡的巨兽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淡金色的竖瞳，瞬间锁定了陈默。
它没有咆哮，也没有扑过来。它只是缓缓地、沉重地低下了那个巨大的脑袋。
那只巨大的脑袋几乎贴到了地面上，像是某种……臣服。
或者说，欢迎。
因为它看见了陈默怀里那块碎片。
那是初代体的骨头。是它等待了几千年的信物。
“好家伙。”老烟松了一口气，手里的枪放低了，“这大块头是来接驾的？”
陈默没敢大意，他慢慢往前走了几步。
巨兽依然低着头，没动。
陈默看清了，在这巨兽宽阔的后背上，并没有什么毒囊或者毒刺。
而是驮着一口小小的玉棺。
那玉棺晶莹剔透，在这昏暗的洞穴里发着柔和的光。
在这玉棺的正中央，静静地躺着一枚珠子。
只有拇指大小，通体淡金，里面似乎有一团烟雾在流动。
陈默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。
那是……妖瞳珠？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眼。
那种熟悉的灼热感，再次从右眼皮底下钻了出来。
右眼里的妖瞳，似乎感应到了那颗珠子的存在，疯狂地转动着，想要冲出来。
“那珠子……”
陈默死死盯着那口玉棺。
“和我这只眼睛……是一对的？”
巨兽稍微抬了抬头，让那口玉棺更清晰地暴露在手电光下。那动作，分明是在说：拿去吧。这是属于你的。
陈默咽了口唾沫。
这父亲的信里没提这玩意儿啊。
这妖瞳珠，到底是做什么的？能把我的妖瞳补全？还是……能把我的眼睛换掉？
不管是什么。
既然到了这儿，就没有退缩的道理。
陈默踩着巨兽的后腿，三两下爬上了它的后背。这巨兽的甲壳很硬，踩上去跟踩铁板似的。
他跪在那口玉棺前，看着里面那颗静静旋转的珠子。
“爹没提这茬。”
陈默伸出手，悬在玉棺上方。
“但这东西既然在这儿，那就是给我的。不管是福是祸，我都接着。”
陈默的手，探向了那颗妖瞳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