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野车的轮胎碾过国道上的碎石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这一路狂飙,把云南那股子湿热和腥臭终于甩在了后视镜里。
长沙,到了。
车直接开进了城南那家不起眼的废旧汽修厂。卷帘门一拉,里面别有洞天,这就是陈默的安全屋。
老烟跳下车,那只打着石膏的胳膊乱晃,一屁股坐在满是油污的沙发上,长出了一口气:“哎哟我的老腰。这一路屁股都要坐成八瓣了。陈爷,咱能不能先整点吃的?再不济给我整包烟也行啊,嘴里都淡出鸟来了。”
没人搭理他。
陈默大步走到屋子中央那张巨大的铁桌前,把背包往桌上一倒。
哗啦一声乱响。
几样东西滚了出来。
一块淡金色的脊椎骨碎片,那是初代体的骨头;一把看着像废铁的钥匙,那是0号的心;一面裂开了缝的镜子,那是初墓里的妄念之镜;还有沈青瓷抱在怀里那面沉甸甸的古铜镜,沈家的照心镜祖版。
陈默指了指自己的右眼。
“加上这颗刚换过芯的眼珠子。”
陈默把这几样东西一件件摆好,摆成了一个圆。
“齐了。”
“终结轮回这桌饭,菜备齐了。”
老烟一听有正事,也不喊饿了,凑过来盯着桌上的破烂:“这就齐了?这几块破铜烂铁,加上你那只眼,就能把轮回给捅个窟窿?”
“这是硬件。”沈青瓷走过去,把照心镜放在正中间,“还得有软件。见证者、锚、还有那个调和。”
她转头看向陈默,“你是见证者,陈叔叔是锚。现在最关键的,就是0号和先生的和解。”
陈默点点头,闭上右眼。
现在的妖瞳,灵敏度简直就像是换了雷达。虽然隔着千山万水,但他能清晰地“看”到北方那座巍峨的长白山。
在天池底下,那个金色的锚点依然在,虽然微弱,但坚韧得像是一颗钉在风暴中心的钉子。那是他爹陈青岩。
视线一转,看向西边的昆仑墟。
那股庞大的黑气正在收拢。不再是之前那种狂暴地乱窜,而是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、高密度的黑球。
“先生在憋大招。”陈默睁开眼,眼底闪过一丝金光,“四十九天的大限,快到了。”
“还有几天?”老烟问,脸色有点不好看。
“七天。”
陈默伸出一个手指头,在空中比划了一下。
“最多还有七天。七天之后,如果还没完成融合,或者是彻底撕破脸,先生那个疯子可能会直接吞噬0号的心,甚至把整个世界都拖进黑洞里。”
“那就得赶紧走啊!”老烟从沙发上弹起来,“这哪能等啊?哪怕明天就走都嫌慢!这先生要是炸了,咱们还得跟着陪葬!”
“走是要走,但不能乱走。”陈默敲了敲桌子,“这次去天宫,是个技术活。”
陈默指了指那面妄念之镜,又指了指照心镜。
“根据沈家的资料,天宫的仪式得在长白山天池下面的祭坛做。0号的本体在那儿。”
“这两面镜子,一个是‘妄念’,一个是‘照心’,得带到祭坛上去,摆成特定的阵势,形成一个‘回廊’。”
“然后,把初代体的碎片放进阵眼,用钥匙捅开。”
“最后,我这个见证者站中间,挨雷劈。”
陈默把这流程说得很顺溜,就像是在说怎么煮饺子一样轻松,但听得老烟直咧嘴。
“听着真悬乎。陈爷,你确定那一劈你能活下来?”
“活不活下来看命。”陈默眼神冷硬,“但我爹信里说了,他会分担一半。那就够了。”
正说着,院门被人敲响了。
笃笃笃。
很有节奏的三声,不轻不重。
陈默眼神一凝,手里的工兵铲瞬间握紧,给老烟使了个眼色。老烟心领神会,猫着腰摸到了门后。
“谁?”
“九门,霍仙姑的人。沈小姐的朋友。”
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,听着不紧不慢。
陈默看向沈青瓷。
沈青瓷点点头:“是我安排的。这次去天宫,那是去虎穴龙潭。先生虽然暂时消停了,但他那些爪牙可没死绝。我们需要人手,需要掩护。”
“九门?”老烟撇撇嘴,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帮老狐狸,这时候送来秋波,能有什么好心?”
“不是好心,是生意。”陈默想通了其中的关节,走过去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几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,看着不像倒斗的,倒像是在CBD上班的白领。领头的是个中年人,戴着眼镜,看着很斯文,但眼神很利,一眼就扫过了屋里的陈默和老烟。
“陈先生。”中年人微微欠身,“霍家送来的物资。还有两架直升机,明天一早,在城北的停机坪等着。”
“另外,九门几位堂口传话,这一路北上的关卡,都给我们放行。只要不进他们的地盘乱挖,咱们去长白山,没人敢拦。”
“够意思。”陈默让开身,“进来喝口水?”
“不了,还得去安排下一站。”
中年人没多废话,也不伸手要好处,转身带人走了。那利索劲儿,确实像个职业经理人。
关上门,老烟咂咂嘴:“这九门还真变了?以前看见咱们跟看见贼似的,恨不得连根毛都给拔下来。现在倒好,送这送那的。”
“他们不是怕咱们,是怕先生。”陈默坐回桌边,把那几样法器重新收进包里,“如果世界真炸了,九门那点家底也剩不下。与其等死,不如赌一把,把注压在我身上。”
陈默把包拉链拉好。
“今晚都睡个好觉。明天一早,出发。直接去长白山。”
……
夜深了。
长沙城里的灯火慢慢稀疏,只剩下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陈默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那个新换的妖瞳太敏锐了,就算闭上眼,脑子里也是各种光点和线条在晃动,像是无数只萤火虫在飞。
他索性坐起来,盘腿在床上,最后一次用那只眼睛“看”这个世界。
先是看天宫。
那个金色的锚点还在,稳定得像是一根定海神针。那是希望。
再看昆仑墟。
那个黑球还在,而且越来越紧实,就像是一颗马上要引爆的炸弹。那是威胁。
陈默的视线慢慢收回来,扫过长沙城的各个角落,像是在做最后的安检。
这一扫,陈默眉头突然皱了起来。
在城东方向,沈家祠堂的位置。
有一缕极淡的、若隐若现的黑气。
那气很淡,混在城市的烟火气里,如果不是现在的妖瞳升级了,陈默根本发现不了。那黑气的形态,和昆仑墟那边先生的主力虽然不同,但本质上……是一样的。
那是先生的气息。
沈家祠堂?
陈默心里咯噔一下。
先生的人……渗透进沈家了?
还是说……
陈默转头看向隔壁房间。那是沈青瓷的房间。这丫头是从沈家偷跑出来的,虽然说是被软禁,但谁能保证她在里面没沾上什么东西?
那个送物资的中年人,虽然看着正常,但他带来的东西里……
如果沈青瓷身上,或者是带来的东西里,有先生的印记。
那这趟天宫之行,就不仅是去当见证者那么简单了。那简直是把炸弹带进了指挥所。
陈默摸了摸枕头下的工兵铲,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。
明天出发前。
得照一下。
不是为了防备队友,是为了心安。毕竟,这是这趟路上,除了自己爹之外,最值得信任的伙伴了。
陈默重新躺下,把那把万钥之钥压在枕头底下。
睡吧。
最后七个小时。
明天,就是决战。
黑暗中,长沙城沉睡如兽。而在那看不见的云端之上,一股暗流正在涌动,似乎正注视着这支即将起航的队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