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跳。”
陈默没废话,站在天池那光溜溜的冰崖边上,喊了一声就带头扎了下去。
寒风呼啸,耳边瞬间充满了风声。
还没等身子砸进冰窟窿里,沈青瓷手里的那枚避水珠猛地亮了。一道柔和的白光罩下来,把四个人像包饺子一样裹在中间。
“噗通”一声巨响。
冰水激起的浪花还没散开,那道白光就已经像刀子一样切开了水面。
入水的一瞬间,陈默以为会被冻成冰棍。但这避水珠神了,那层光膜把水隔绝在外,里面干燥温暖,连呼吸都顺畅。
这就像是在水底下开了个玻璃罩子。
老烟捂着嘴,做了个干呕的动作:“我操,这比坐过山车还刺激。陈爷,下次能不能给个信儿再跳?我还没来得及掏泳裤。”
“省省吧你,就你那身排骨,冻死在水里都不带浮起来的。”
陈默盯着前面。
越往下走,光线越暗,但这对他来说不是事儿。右眼的妖瞳自动切换模式,黑暗里的一切纤毫毕现。
天池下面,不是泥,也不是石头。
是一座宫殿。
或者说,是一座倒扣在水里的巨城。
黑色的玄武岩墙壁,上面长满了不知名的水草,像是一层层绿色的头发在飘荡。那些墙壁上雕刻着无数只眼睛,每只眼睛都在盯着他们。
“天宫……”
陈默摸了摸怀里的初代体骨头,那骨头在他怀里烫得像个暖宝宝。
“找到了。”
四人顺着一条宽阔的石阶,一直下到了最底层的祭坛。
这里没有水,是一个巨大的空气泡。
祭坛正中央,悬浮着一口巨大的玉棺。玉棺晶莹剔透,里面躺着一个人形轮廓,看不清脸,只能感觉到一股纯粹的、毫无杂质的金色气息。
那就是0号的本体。
而在这玉棺的外围,笼罩着一个半透明的金色大罩子。
这罩子像个倒扣的金碗,把整个祭坛都护在里面。
这就是陈青岩的“锚”。
“咚!”
一声巨响,从罩子外面传进来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那金色的光罩剧烈颤抖,上面布满了像蜘蛛网一样的裂纹。每一次撞击,那些裂纹就扩散一分,金色的光芒就黯淡一分。
那是先生的黑气在外面疯狂砸门。
“这老孙子,真是在玩命砸啊。”老烟看着头顶那个快要碎的罩子,咽了口唾沫,“咱们进来是不是正好赶上拆房子了?”
“只要门还没塌,咱们就是来修房子的。”
陈默大步走向那个金色的光罩。
走到离光罩还有两步远的地方,陈默停下了。
他伸出手,那只手上拿着万钥之钥(第八把钥匙),掌心里握着那块初代体脊椎骨。
钥匙贴上了光罩。
“嗡——”
没有任何阻碍,光罩荡起一圈涟漪,就像水波一样散开,把陈默的手吞了进去。
在那一瞬间,光罩上的画面变了。
那个半透明的金色罩壁上,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。
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鬼魂,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影,虽然也是半透明的,但能看清那张脸。
胡子拉碴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全是皱纹,背还有点驼。
那是陈青岩。
那个二十多年前扔下他一个人走的爹。
那个把自己变成了这层罩子,在这儿挡了二十多年的男人。
陈青岩正半盘腿坐在那儿,两只手撑着光罩,像是在扛着千斤重担。他看见陈默的手伸进来,愣了一下。
然后,他抬起头,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,慢慢地挤出了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有点苦,有点累,但更多的是……欣慰。
“默儿……”
陈青岩的声音隔着光罩传来,有点失真,像是老式收音机里的动静。
“你来了。爹等你,等了很多年。”
陈默感觉鼻子一酸,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一声爹,想问问为什么当年不带走他,想骂一句你不负责任。
但话到了嘴边,全堵住了。
最后只憋出来一句:
“爹……你老了。”
陈默看着陈青岩那满头的白发,眼眶红得像充了血。
“老咯。在这儿风吹雨打二十多年,能不老吗?”
陈青岩嘿嘿笑了一声,伸手想去摸摸陈默的头,但手穿过了光罩,只能摸到一片空气。
“比爹预想的要快。我还以为你还得再过几年才能找齐东西。看来,你这小子比爹当年行。”
“你也看见了。”
陈青岩指了指头顶那个快要碎的罩子。
“爹这把老骨头,撑不了太久了。先生那个疯子,就在外面。他急眼了,想直接闯进来,把那玉棺里的心给吃了。”
“他进不来。”
陈青岩眼神一凛,透着股子狠劲。
“这‘锚’是爹用命铸的。认死理。只要你不主动把那把钥匙交出去,只要你不给他开门,天王老子他也别想进来。”
“但他一直撞,爹也扛不住。”
陈青岩叹了口气。
“最多三天。三天之后,这锚就散了。到时候,你要么完成了那个什么‘和解’,让他和0号合二为一,结束这破事儿。”
“要么……”
陈青岩看着陈默,眼神里全是担忧。
“要么这罩子一碎,先生冲进来,把0号的心一口吞了。那这世界,就真完了。你也活不成。”
“三天……”
陈默在嘴里嚼着这两个字。
“够了。”
陈默握紧了拳头,眼神变得无比坚定。
“三天时间,够我摆好阵势,够我把两面镜子架起来,也够我……跟爹你好好说说话。”
“陪你说话?”陈青岩愣了一下,眼眶有点发红。
“二十年没见,除了那一封信,咱爷俩还没说过话呢。”陈默看着那个虚幻的身影,“我不急着搞什么仪式。这三天,我哪也不去,就坐在这儿陪着你。”
陈青岩沉默了。
他那个硬了一辈子的性子,这时候差点绷不住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稳住心神。
“别傻了。三天后你是见证者,那是要拿命去搏的。哪有时间陪个糟老头子废话。”
陈青岩突然伸出一根手指,点在陈默的手背上。
“把你的手伸直。”
陈默依言伸出手。
陈青岩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符,然后猛地一点。
“嗡!”
一道金光顺着陈默的手背钻了进去。
紧接着,陈默感觉手背上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,疼得钻心。等再一看,手背上多了一个金色的纹身。
那是一个锚的形状。
“这是爹的‘锚印’。”
陈青岩的脸色更白了,显然分出这一丝力量让他很吃力。
“等到见证的时候,那个冲击力……我没骗你,那是能把灵魂撕碎的痛。你虽然体质特殊,但也未必扛得住。”
“有了这印子,如果你撑不住了……就喊一声。”
“爹虽然在这儿动不了,但这印子能替你挡一半的冲击。”
“爹当了一辈子的锚,也就是为了这一刻。替你挡这一半,爹心里踏实。”
陈默看着手背上那个还在微微发烫的锚印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“爹……”
“行了,别腻歪了。”
陈青岩摆摆手,把脸转过去,似乎是不想让陈默看见他眼里的泪光。
“去看看0号吧。那是你的正事儿。那丫头在里面躺了几千年了,估计也闷得慌。”
陈默吸了吸鼻子,转过身,走向那口悬浮的玉棺。
老烟和沈青瓷远远地站着,没过来凑趣。这时候,是爷俩独处的时候。
陈默站在玉棺前,看着里面那个模糊的人形。
玉棺散发着淡淡的清香,闻着让人心神宁静。
“0号。”
陈默轻声喊了一句。
“先生在外面要吃掉你的心。他说你是假的,说这个世界不需要光。”
“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吗?”
玉棺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一股微弱的波动传了出来。不是直接传进耳朵,而是响在陈默的脑海里。
那声音清脆,空灵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铃声。
但声音的来源,不是玉棺。
而是陈默腰间那把万钥之钥。
那是0号的心。
“37号。”
那个声音在陈默脑海里响起。
“先生要的,从来都不是我的心。”
“如果他想吃,几百年前他就动手了。他不需要等到今天。”
陈默皱眉:“那他要什么?”
钥匙上的光芒闪烁了一下。
“他要的是‘承认’。”
“他是我的一部分。是我封印在初墓里的那一半——恐惧、黑暗、绝望。”
“我不想承认那是我。所以我把他关在了外面,让他变成了怪物。”
“他恨我,所以他只想毁灭我,或者……让我承认他是真的。”
“你已经在做了。你在带他回家。”
“剩下的……”
那个声音变得很轻,带着一丝悲悯。
“就是让他自己在‘回家’和‘毁灭’之间,做出选择。”
“如果他选择回家,我们就融合,轮回终结。”
“如果他选择毁灭……”
声音顿了顿。
“那就让他吃掉我吧。至少,这世上再也不会有0号,也不会有那个被诅咒的容器了。”
陈默听得心惊肉跳。
原来先生费尽心机要进这天宫,要吞噬本体,不是单纯的野心,而是一种扭曲的、病态的索取认同?
那是孩子对父母的索取。
“他会选的。”
陈默握紧了那把钥匙,指节发白。
“三天。我会让他知道,家里这扇门,没锁。”
“如果他还要砸门……”
陈默眼神一冷,回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个正在承受撞击的巨大光罩,看了看那个依然顽强撑着的父亲背影。
“那我就把他打出去。”
“天宫这儿,不收疯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