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开门。”
陈青岩的声音在光罩壁上响起,虽然虚弱,但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头。
陈默回头看了眼那个半透明的老爹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爹,这可是放狼进羊圈。那老孙子要是翻脸,这祭坛上咱几个都不够他塞牙缝的。”
“他要真想硬拼,这几千次早把这层壳子撞碎了。既然他换了副嗓子来求见,说明他那心里……有个结。”
陈青岩看着那团在外面盘旋的黑气,叹了口气。
“放他进来。让他见见0号。要么是死前最后一眼,要么是……咱们唯一的机会。赌一把。”
陈默沉默了两秒,咬牙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既然你都说了,那就赌。”
“老烟,青瓷,小七,都给我退到柱子后面去。把枪和镜子都端稳了。这老孙子要是敢动歪心思,我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。”
陈默走到金色屏障的边缘,抬起右手,掌心贴在光罩上。
“先生,你可以进来。”
“但是。”
陈默右眼金光一闪,死死盯着外面。
“只许你一个人,借那具影傀的身子进来。要是敢带一个帮手,或者是敢黑气乱窜,我就让你死在外面。”
“轰隆……”
外面的黑气翻涌了一下,像是答应了。
紧接着,金色的屏障上裂开了一道口子,刚好够一个人钻进来。
一阵阴冷的风灌了进来,带着股子腐朽的尘土味。
一个瘦高的人影,慢慢走了进来。
那是一具影傀的身子,皮肉是灰白色的,像是风干的腊肉,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黑色长袍。那张脸模糊不清,只有一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
这就是先生。
他不看陈默,也不看旁边的老烟和沈青瓷。
他的眼里只有祭坛中央那口悬浮的玉棺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深一脚浅一脚的。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独感,隔着老远都能闻到。
走到玉棺前三步远的地方,他停下了。
“0号……”
先生开口了。声音沙哑,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
不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咆哮,也不再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。
就像是一个离家太久的游子,站在自家门口,却不敢敲门。
“我一直在想。”
先生伸出一只枯瘦的手,想摸那玉棺,手抖得厉害,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。
“你为什么要制造我?”
“我是你的影子,是你的妄念,是你最脏的那一部分心思。你把我造出来,就是为了关起来,就是为了羞辱我吗?”
祭坛里静得可怕。
大家都屏住了呼吸。
过了几秒钟,祭坛中央那把万钥之钥突然亮了。
一道温柔、空灵的女声,从钥匙里传了出来,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海里。
“不。”
那个声音很轻,却像是有千钧重。
“先生,你不是我的妄念。”
“你是我的渴望。”
先生愣住了,那双灰白的眼睛猛地睁大:“渴望?”
“几千年前,我成为了女王,拥有了无穷的力量。但我很怕。”
“那个王座太高了,太冷了。周围都是跪拜的人,没有一个是敢抬起头看我的。”
“我不想一个人。”
“我想有个人能懂我,能陪我,能在我累的时候听我说说话。”
“所以……我把你从我的身体里分离了出来。”
“那不是‘妄念’。那是‘陪伴’。”
“我想要个朋友。那就是你。”
先生站在那儿,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僵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几千年的恨,几千年的杀戮,几千年的“我要毁灭你”。
原来,那个理由根本就不存在。
他不是错误。
他是被想念出来的。
“你……说你是……为了不孤单?”
先生的声音在颤抖,那条硬汉的脊梁骨,此刻像是被人抽走了。
“是。但我后来怕了。怕你的力量太强,怕你不受控制。所以我把你锁在了初墓,把你当成了怪物。”
“是我错了。我没学会怎么和你相处。你恨我,那是应该的。”
“但是先生,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。光和影,怎么能分开呢?”
陈默站在旁边,右眼的妖瞳死死盯着先生。
他看见了。
在先生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深处,那根最硬、最黑的主轴,正在崩塌。
那根支撑着他恨了几千年的柱子,断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缕淡淡的、红色的光。那是血的颜色,是人的温度。
“别信他!”
老烟突然吼了一声,手里的枪抬了起来,“陈爷,这老孙子在演戏!这是苦肉计!”
陈默抬手拦住了老烟。
“闭嘴。”
陈默看着先生的背影,语气很肯定。
“他在哭。虽然那具影傀的身子没有泪腺,但他的心在哭。”
先生慢慢地跪了下来。
那个想要吞噬世界的怪物,那个不可一世的影子,此刻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跪在了玉棺面前。
“我恨了你几千年……”
先生把头抵在冰冷的玉棺上,声音呜咽。
“就为了这一个理由……我恨了这么多年……”
“那你恨不起来了。”
玉棺里的声音依然温柔。
“影子,回家吧。”
“回我的心里去。咱们不用再分开,也不用再互相折磨。我们一起,把这场轮回结束,然后……去看看这世界。”
先生抬起头,那双灰白的眼睛里,竟然有了一丝光亮。
“回家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。
“如果回家……我还能出来吗?”
“能。”
0号回答得很快。
“你是我的一部分。你想出来看看的时候,我就陪你出来。咱们一起看。”
先生沉默了很久。
他伸出手,这一次,没有犹豫,稳稳地贴在了玉棺上。
那一瞬间,黑气和金光没有再对抗。
它们像是一对分别了千年的恋人,轻轻地缠绕在了一起。黑气不再狰狞,金光也不再刺眼。
它们融化了。
“……好。”
先生的声音变得很轻,很平静。
“我回家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溃散。
不是那种被消灭的消散,而是化作了一缕缕轻烟,顺着那玉棺的缝隙,飘了进去,钻进了那个本体的怀里。
最后连那具影傀的躯壳,也化作了一滩黑水,渗进了石缝里。
祭坛中央,那把万钥之钥猛地爆发出一团刺目的金光,然后又迅速暗淡下去,变得温润内敛。
一切尘埃落定。
老烟端着枪,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:“这……这就完了?这老孙子真回家了?就这么容易?”
“不容易。”
陈默长出了一口气,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“那是几千年的恨意,一瞬间化开了。那比杀了他还难受。”
陈默转头看向陈青岩。
那个虚幻的人影也在笑,笑得很是欣慰。
“成了。”
陈青岩的身影开始变得更加透明。
“最难的一关过了。剩下的……就是见证者的活了。”
陈默摸了摸手背上的锚印,看着那把静静躺在祭坛中央的钥匙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“别让他等太久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