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啷”一声。
老烟手里的火符枪掉在了地上。
这老头子平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,这会儿脸却白得跟纸一样,指着那面妄念之镜,嘴唇哆嗦着:“陈……陈爷,那那那……那是啥?”
陈默没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那面镜子。
镜面像是一潭被搅浑的死水,那缕极淡的黑气并没有散开,反而越聚越浓。慢慢地,它从镜子里“流”了出来。
不是爬出来,是流出来的。
它像是一摊有生命的墨汁,落在玄武岩的地面上,然后诡异地向上延伸,塑形。
几秒钟后,一个人形站在了祭坛上。
这东西长得太怪了。
没有鼻子,没有嘴,没有耳朵。整张脸上,只有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很大,占据了半张脸。瞳孔是淡金色的,流光溢彩,看着竟然和陈默这只妖瞳有七分相似。
“这眼睛……”陈默眯起右眼,妖瞳里的金光下意识地跳动了一下。
这是一种呼应。
因为它就是从这只眼睛的主人——0号的身体里,剥离出去的最原始的东西。
“我是‘念’。”
那东西开口了。
声音很怪,像是一个还没变声的小女孩在说话,又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叹息,两种声音重叠在一起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我是她最开始的那个念头。”
那淡金色的独眼转动了一下,看向祭坛中央那把正在发光的钥匙。
“影子回家了吗?真好。”
“但你们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它抬起那只光秃秃的手,指了指自己。
“你们以为先生是根源?以为消灭了那个影子,这轮回就结束了?”
“呵呵……”
它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。
“太天真了。先生只是我的‘产物’。是他把我想变成别人的念头,变成了具体的行动,变成了那个具体的‘人’。”
“现在他融入了,他回家了。但我还在。”
“只要我在,这‘想成为别人’的念头就不会断。我会再造一个影子,再造一个先生。一次不行就两次,两次不行就三次。直到这世界彻底崩坏为止。”
陈默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合着刚才那一通忙活,那是治标不治本。
刚才那是把跑了狗给抓回来了,但生狗的那个老窝,还在这儿摆着呢。
“你是……根源。”陈默咬着牙,“你是0号那个‘妄念’的本身。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那个独眼人形点了点头,那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。
“我是0号少女时代,站在镜子前说的第一句话:‘我不想做自己’。”
“那一刻,我诞生了。”
它往前飘了一步,那种压迫感让老烟和沈青瓷不得不连连后退。
“想消灭我吗?”
它看着陈默,语气里带着挑衅。
“可以啊。只要你们用那面照心镜,照透我的‘心源’,然后把那一缕执念抹掉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它突然凑近陈默,那只巨大的金色眼睛几乎贴到了陈默的脸上。
“我是她的一部分。我是她的心。消除我,就等于在她心上挖一块肉。”
“你们赢了,轮回终结了。但你们的0号,就不再完整了。她会永远缺一块,永远少了一角。”
“这种残缺,比死还难受。你们……敢吗?”
祭坛上一片死寂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要么留着它,等着新的轮回,新的灾难。
要么杀了它,让0号残缺。
陈默握着工兵铲的手指节发白。
“妈的,这老东西真损。”老烟骂了一句,“这是拿刀架在咱们脖子上逼宫啊。救她是害她,不救她也是害她?”
“37号。”
钥匙里,0号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。
这一次,她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犹豫。
“做吧。”
陈默猛地转头: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他说的是真的。那会少一块!”
“我知道。”
0号的声音里透着一种释然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几千年来,我都在制造影子,都在逃避。那确实是错的。那个‘想成为别人’的念头,是个错误。它害了先生,也害了这世界。”
“如果不挖掉这块烂肉,伤口永远好不了。”
“哪怕残缺,我也想做一个真实的自己。而不是……一个永远在模仿别人的怪物。”
“陈默,用那面镜子。”
“帮我。帮那个曾经迷失的小女孩……放下它。”
陈默看着那把闪烁的钥匙,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
这就是0号的选择。
宁愿残缺,也不要虚假。
“行。”
陈默深吸一口气,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插。
“既然你都敢,我有什么不敢。”
陈默拿起那面沈家的照心镜祖版。
这镜子沉甸甸的,镜面古朴,映出陈默那张满是胡茬和疲惫的脸。
“老烟,青瓷,小七。都别动。”
“这最后一下,我来见证。”
陈默把镜子举了起来,对准了祭坛中央的第八把钥匙。
镜面上,光芒流转。
画面开始显现。
那不是什么恐怖的地狱,也不是什么修罗场。
那是一个简单的房间。
一个穿着羌族服饰的小女孩,大概只有七八岁,正站在一面铜镜前。
那是0号。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的0号。
镜子里的她,脸上没有笑容,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漠和孤独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:
“我不想做自己。”
“这个自己太冷了。没人理我,没人看我。”
“我想成为别人。想成为那个被大家围着笑的女孩。”
“想成为那个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的人。”
陈默看着镜中的那个小女孩,心里猛地一颤。
那就是“妄念”的源头吗?
不。
陈默把妖瞳催动到极致,透过那个表象,看穿了那个小女孩的心。
那颗心,是灰色的。
不是黑的,是灰的。那是被冷漠浸泡后的颜色。
她在哭。
虽然她脸上没流泪,但她的心在下雨。
她并不是真的讨厌自己。
她只是……太害怕了。
害怕那种一个人站在高处,四周空无一人的感觉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陈默放下了举起的镜子,并没有发动那种“抹除”的攻势。
他看着那个在镜子里自言自语的小女孩,轻声说了一句:
“0号。”
镜子里的小女孩动作一顿,像是听见了他的声音,缓缓抬起头。
“你不是想成为别人。”
陈默的声音很轻,很稳,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。
“你只是……不想一个人。”
这句话一出,整个祭坛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那个一直嚣张的独眼人形,那只巨大的金色独眼,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镜子里的小女孩愣住了。
那个一直端着架子、想要逃避自己的女王面具,在这一句话面前,碎了个稀巴烂。
两行清泪,从小女孩的脸上滑落下来。
她看着镜子外的陈默,嘴唇颤抖着,过了很久,才带着哭腔说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几千年的话:
“……我只是,不想一个人。”
“我不想一个人……”
随着这句话出口。
那面照心镜突然变了。
原本用来照出执念、用来铲除妄念的杀戮之光,瞬间变了颜色。
那不再是刺眼的白光。
而是一团温暖的、橘黄色的光。
那是火炉的光,是家的光,是有人陪你喝酒撸串的光。
镜子里映出的,不再是那个“想要成为别人”的罪人。
而是一个“想要有人陪伴”的孤独者。
那个站在祭坛上的独眼人形——那个代表着最原始妄念的怪物,身体开始剧烈颤抖。
“你……看见了什么?”
它惊恐地大叫,“你应该消除我!你应该杀了我!为什么照出来的是……”
“因为那才是真相。”
陈默放下镜子,看着它。
“你是错的,但也没错。”
“你想成为别人,是为了逃避孤独。这不对。但你想有人陪,这没错。”
“与其变成别人去乞求关注,不如做回自己,去等那个懂你的人。”
陈默指了指钥匙里的0号,又指了指那个曾经回家的先生。
“你看,他回来了。你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“那个‘念’,没必要留着了。因为你已经不需要靠‘变成别人’来逃避了。”
独眼人形那只巨大的眼睛里,竟然也流出了黑色的眼泪。
那是悔恨,也是解脱。
“我……不想一个人……”
它喃喃自语,身体开始一点点崩解。
不是被消灭,是消散。
因为它存在的理由——那个“必须变成别人才能活下去”的谎言,被陈默戳破了。
真相大白。
妄念消散。
只剩下最纯粹的……渴望。
而渴望,是可以被满足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