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听我说。”
陈默把照心镜往下压了压,没去照那个满脸惊恐的独眼怪物,而是对着镜子里那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。
“你不想成为别人。”
“这世上没人想成为别人。那是因为受罪了,才想跑。”
“你只是不想一个人。”
镜子里的小女孩眼睫毛颤了颤,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,泪水在打转。
“不想一个人……错了吗?”她小声问。
“没错。”
陈默回答得斩钉截铁。
“是人就得找人。神仙也得找神仙唠嗑。你觉得自己冷,觉得自己孤,那是这破世道逼你的。那不是你的罪。”
“你看——”
陈默指了指祭坛中央那把正在发光的钥匙。
“你造了个先生,那是你的影子。你让他替你发疯,替你喊疼,替你把这世界捅个窟窿。那是因为你不敢喊,对吧?”
“你想有个伴,哪怕是疯子,也是个伴。”
“这叫求生欲,不叫妄念。”
那个一直嚣张的独眼人形,那巨大的身躯开始缩小,那只独眼里的凶光也不见了,只剩下茫然。
“可是……”
钥匙里,0号的声音带着哭腔传了出来。
“我的孤独,差点毁了一切。我为了这个执念,造了无数容器,害了无数人。这还不够赎罪吗?”
“那不是赎罪,那是你在笨拙地找路。”
陈默把工兵铲拔出来,杵在地上,双手拄着铲柄。
“你后来造了容器,那是你在补救。你把先生放回家,那是你在接纳。你这几千年,一边作死一边救人,就是在想尽办法给自己找个伴,又不想伤着别人。”
“你已经做得够好了。真的。”
“哪怕是用错了法子,但这心……是热的。”
陈默的话,像是一把锤子,一下下敲在那层看不见的坚冰上。
祭坛上静悄悄的。
老烟吸了吸鼻子,抹了一把脸:“操,陈爷这嘴啊,平时只会骂人,怎么这时候说的这么让人心里发酸。”
沈青瓷也是眼圈红红的,盯着那个镜中的小女孩。
镜子里,那个一直想要逃避自己的小女孩,突然哭出声来。
不是那种压抑的抽泣,是放声大哭。
那是几千年的委屈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我不想成为别人……”
“我只想有人陪我看雪,有人陪我说话。”
“我……不想一个人。”
随着这最后一声呐喊。
那个站在祭坛上的独眼人形,彻底崩解了。
它没有惨叫,也没有反抗。
它的身体化作了一缕缕青烟,在空中盘旋了一圈。
那双巨大的淡金色眼睛,最后看了一眼陈默,又看了一眼那把钥匙。
“原来……你要的不是变成别人,是被陪伴。”
“那我这‘想成为别人’的念头……也没什么用了。”
“走了。”
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。
青烟飘散,没入祭坛中央那把万钥之钥里。
这一次,没有抵抗,没有吞噬。
是融合。
那把钥匙猛地爆发出一阵柔和的光,不刺眼,暖洋洋的,像冬天的太阳。
光晕中,两个身影终于重叠在了一起。
那个穿着黑袍的影子,轻轻地抱住了那个穿着金袍的女王。
不再是互相撕扯,而是互相支撑。
“谢谢。”
一个声音响起,那是0号和先生的合声。
“我们……回家了。”
光芒慢慢收敛。
那把形状古怪的万钥之钥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块只有巴掌大的、晶莹剔透的暖玉。
它是心形的,摸着温热,里面仿佛有金色的流光在缓缓流动。
陈默把那块暖玉捧在手心里。
那种温度,顺着掌心传遍全身,连带着一直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下来。
“……欢迎回家。”
陈默感觉眼眶有点发热,深吸了一口气,把眼泪憋回去。
他转过身,想对老烟他们说点什么,哪怕是句“完事了”也行。
老烟正咧着嘴傻笑,沈青瓷在擦眼泪,连小七那张扑克脸上都带了点表情。
“这回真完了?”
老烟凑过来,戳了戳那块暖玉,“这玩意儿能干啥?暖手宝?”
“闭嘴。”
陈默笑骂了一句,“这是0号和先生的家,也是这世界的……太平符。”
就在这温馨的一刻。
“轰隆——!!!”
整个天宫祭坛猛地剧烈震动起来。
比刚才任何一次撞击都要剧烈。头顶那层本来就已经快要破碎的“锚”,这会儿像是被大锤砸了一样,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。
陈青岩的声音,突然变得急促无比,甚至带着一丝慌乱。
“默儿!别高兴得太早!”
“还没完!轮回还没断!”
陈默猛地抬头:“爹?咋回事?0号和先生都合体了,还不算完?”
“那是他们和解了!但那个‘容器轮回’还没断!”
陈青岩指着那块暖玉,又指了指祭坛四周。
“0号和先生,是魂。但这轮回,是个器!”
“几千年来,他们借由那些‘容器’不断的重生、毁灭,形成了一个死循环。这个循环的锁,不在他们身上,而在‘初代’身上!”
陈默心里咯噔一下。
初代?
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。
那块从献王墓带出来的,初代体的脊椎骨碎片。这会儿正烫得跟个烙铁似的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陈青岩的声音越来越弱,那道金色的屏障眼看就要撑不住了。
“这个天宫祭坛,就是封印‘轮回’的大门。要想把这扇门彻底关上,把那个‘无限重生’的机制停掉……”
“必须把初代体,归位!”
“当初把初代体拆散,是为了封印。现在要终结轮回,就得把它还回去!”
“用这初代骨,去‘祭’这祭坛!”
陈默看着手里那块小小的骨头碎片。
这东西……是陈默的先祖,是那个被当作容器的倒霉蛋的血肉。
把它“祭”了?
那就是要它彻底消散,连渣都不剩。
“爹,这归位了……初代还在吗?”
陈默咬牙问了一句。
陈青岩沉默了一秒。
“没了。他就是那把锁。锁死了,门就关了。他也该歇歇了。”
轰隆!
又是一声巨响。
头顶的一块玄武岩掉了下来,砸在祭坛上,激起一片尘土。
“快!”
陈青岩吼道。
“先生的人虽然回家了,但那个‘循环’还在转!如果不赶紧关上,这股力量会把这儿所有东西都卷进去!包括你,包括老烟,包括这刚回家的0号!”
“那就全完了!”
陈默握紧了那块初代骨。
手里汗津津的。
这选择真他妈难。刚送走一个执念,又来一个牺牲。
但他没得选。
陈默抬起头,看向祭坛中央那个用来摆放玉棺的凹槽。
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缺口。
形状……正好和这块脊椎骨碎片一样。
“老烟,青瓷,小七。”
陈默低着头,声音很沉。
“都退到柱子后面去。双手抱头,蹲下。”
“陈爷……”老烟想说什么。
“去!”
陈默吼了一嗓子,把暖玉塞进怀里贴身放好。
他走到那个凹槽前。
“初代老祖宗。”
陈默看着手里的骨头,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你也累了这几千年了吧?”
“该睡了。”
“睡一觉,啥别想了。等你醒了,那就是个新世界。”
陈默把那块初代骨碎片,对准了那个缺口。
“安息吧。”
他手一松。
骨头碎片落了进去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清脆的响声,像是锁簧归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