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缕红雾渗出来的时候，没人觉得那是危险的。
甚至第一眼看过去，觉得它还挺漂亮。像是一团极薄的胭脂水粉，在这个灰扑扑的祭坛上显得格外显眼。
但紧接着，那股味儿就飘过来了。
不是臭，是腥。
那种在深山老林里，踩烂了死耗子，又暴晒了三天的腥气。
老烟第一个没忍住，捂着嘴干呕了一声：“这……这是啥味儿啊？怎么这老孙子临走还给咱留了个生化武器？”
陈默没接话。
他感觉到了冷。
不是水下的冷，是那种从骨缝里往外渗的寒意。就像是你半夜一个人走夜路，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你，你想回头又不敢回头，那股子后背发凉的感觉。
而且，这感觉还在变强。
“不对……”
陈青岩的声音都在抖。
那个原本已经快要消失的虚影，此刻竟然又凝实了几分，但他脸上全是惊恐。
“这东西……不是先生的黑气。这玩意儿，比先生早了几千年。”
陈默握紧了工兵铲，盯着那团越来越大的红雾：“爹，这到底是啥？”
“是‘它’。”
陈青岩指着那团红雾，眼神发直。
“当年0号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，跟着族人去昆仑墟挖矿。那天，地裂了。”
“她看见，地底下有个东西。”
“没人能形容那是啥。不是鬼，不是神，也不是咱们见过的任何怪物。那就是一团……巨大的、活着的‘绝望’。”
“0号看了它一眼。就一眼。”
“从那天起，她就疯了。她觉得自己不干净了，觉得自己身上沾了那个东西的气息。她怕得要死。”
“所以她想变成别人。她想把自己脱胎换骨，想把那个‘被吓坏的小女孩’给扔掉。”
“先生，是她造出来的‘门神’。那一串串的容器，是她造出来的‘锁’。”
“她用这该死的轮回，把自己和那个‘恐惧’隔开了。她把这恐惧切碎了，分给每一个容器一点点。大家都怕一点，但大家都死不了。”
“现在……”
陈青岩看向祭坛中央那个已经空了的凹槽。
“你把轮回断了，容器没了。那些切碎的恐惧……又合回来了。”
“它醒了。”
陈默听得头皮发麻。
合着这一圈折腾，0号不是想成神，也不是想统治世界。
她就是单纯地……怕。
怕那个在昆仑墟地底下的东西。
“我操……”老烟哆嗦着举起了枪，“这也太赖皮了吧？咱们跟鬼斗了半天，结果后面站着个神经病？”
那团红雾这时候已经扩散到了整个祭坛。
它没有攻击性，不咬人，也不抓人。
它就是“漫”。
漫过脚面，漫过膝盖。
凡是被它碰到的皮肤，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瞬间就炸开了。
“啊——！”
沈青瓷突然尖叫一声，抱着头蹲了下去。
她脸色惨白，眼球都在充血。在她脑子里，肯定正在放电影。什么最可怕她就看什么。那种把人逼疯的绝望感，根本不是理智能控制的。
老烟也不好过。
他是影傀，本来就是恐惧的衍生物。这会儿他像是见了祖宗一样，手里的枪都拿不稳了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：“别过来……别过来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就连小七，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哑巴，也跑过来紧紧抱住了陈默的大腿，把头埋在陈默的裤子里，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。
陈默也不好受。
那股寒气直冲脑门。他脑子里也开始冒出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：爹死了，青瓷死了，老烟碎了，天塌了，地陷了……
所有人都死了，只剩下他一个人，在这个漆黑的水底，永生永世地活着。
那种孤独，比死还难受。
“啊！！！”
陈默大吼一声，狠狠咬破了舌尖。
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点。
右眼的妖瞳疯狂转动，金光爆射而出，死死盯着那团红雾。
他要看清楚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。
如果看不清，那就没办法打。
在妖瞳的视野里，这世界变了。
没有红雾，只有一团乱糟糟的、像墨汁一样搅在一起的黑色线条。
那不是实体。
没有心脏，没有要害，没有手脚。
那就是……情绪。
无数人的尖叫、绝望、崩溃，揉碎了，压缩在一起，形成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“场”。
它是几千年前的那个“瞬间”留下来的一道疤。
“没用的。”
陈青岩虚弱的声音传来。
“它不是活的。你杀不死它。你打它一铲子，就是打在一团空气上。但它能把你吓死。”
“0号用轮回锁了它几千年。现在锁断了……咱们完了。”
“不。”
陈默喘着粗气，脑子飞快地转。
“0号用‘轮回’锁住它。轮回是什么？”
“轮回是……重复。是无数个容器，每个人都分摊一点恐惧。”
陈默看着身边瑟瑟发抖的队友。
恐惧的源头是“孤独”。
因为只有0号一个人看见了那个怪物，所以她才怕。
如果那时候，有一百个人陪她一起看见呢？如果有一千个人陪她一起面对呢？
那就不叫恐惧了，那叫“苦难”。
苦难是可以扛过去的，但孤独不行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陈默猛地把手里的工兵铲往地上一插。
他没有去打那团红雾，而是转过身，看向了老烟、沈青瓷和小七。
“都给我站起来！”
陈默吼了一嗓子。
沈青瓷还在哭，老烟还在抖。
“老烟！把你那窝囊废样子收起来！你是影傀，你要是怕，咱们就真死了！”
陈默走过去，一把抓住老烟冰凉的手。
老烟一激灵，抬起头，眼神涣散：“陈爷……我怕……”
“怕个屁！”
陈默把他拉起来，又一把拽过沈青瓷，另一只手把小七揽过来。
“这玩意儿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玩意儿。它就是欺负咱们心里没底，欺负咱们觉得是一个人在扛！”
“0号当年是一个人看那个怪物，所以她疯了。”
“但咱们不是一个人！”
陈默把四只手强行拉在一起，围成了一个圈。
“手拉手！谁也不许松开！”
“看着我！都看着我！”
陈默的眼睛死死盯着队友，“只要咱们在一起，这恐惧它就没处下嘴！它攻不进来！”
“它是孤独养的鬼，咱们就用人心烧死它！”
随着陈默的话音落下，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手掌心里传了出来。
不是什么法术，就是体温。
老烟的手是冰凉的，但被陈默的热手一攥，那股凉意好像没那么刺骨了。沈青瓷的手全是冷汗，但握紧了之后，那种颤抖慢慢停了下来。
小七也不抖了，他抬起头，那双大眼睛里还挂着泪，但看着陈默，眼神里有了光。
那团正在疯狂吞噬祭坛的红雾，在这几个人围成的圈面前，突然停住了。
它像是碰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。
那堵墙，叫“不孤独”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陈默感觉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正在消退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股从心底升起来的力量。
他看着那团红雾，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。
“想吓死我们？”
“下辈子吧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