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团红雾撞上来了。
它不是那种硬碰硬的撞,而是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老烟的手还在抖,那只冰凉的手像是死人一样,但在陈默手里攥得死紧。沈青瓷闭着眼,睫毛上挂着泪珠,指甲都掐进了陈默的手背肉里。
疼。
真疼。
但这疼,让人清醒。
那种想要尖叫、想要呕吐、想要一头撞死在墙上的冲动,就在这掌心的温度里,一点点退下去。
“滚!”
陈默咬着牙,从喉咙眼里挤出这一个字。
右眼的妖瞳里,金光像两把火炬,死死顶着那团红雾。
那团红雾像是被烫着了一样,发出一阵类似于气锅漏气的“嘶嘶”声。它不敢再往前凑了。
它怕火。
更怕这四个人连在一起那股子热乎劲儿。
那是人的味儿。是活人的味儿。
在这几千年都没人气的天宫里,这股味儿比什么驱魔符都管用。
“怂了?”
老烟感觉身上那种千斤重的压迫感轻了不少,大口喘着粗气,脸上还是煞白,但嘴已经硬了。
“我还以为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,合着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软脚虾啊!”
“别得瑟。”
陈默没松手,反而抓得更紧了。
“它没怂,它是在等。”
“等咱们松手,等咱们吵架,等咱们谁心里那点防线崩了。只要有一点缝,它就能钻进来,把咱们全吃了。”
红雾在祭坛边缘盘旋了几圈,像是野兽围着猎物转圈,找不到下嘴的地方,最后极不情愿地缩了回去。
它一点点变淡,顺着那个初代骨碎片的凹槽,重新渗回了地底深处。
那种腥臭味淡了。
那种让人窒息的寒意也消了。
祭坛上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但这安静,比刚才那种吵闹还让人心里没底。就像是床底下藏着个鬼,你不叫它,它不出声,但你知道它就在那儿看着你。
“陈爷……”
老烟一屁股坐在地上,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“这玩意儿……咱就这么一直拉着?那以后拉屎撒尿岂不是都得开个会?”
“拉个屁。”
陈默松开手,感觉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。
“这是缓兵之计。咱们这人心齐,能把它压一时。压不了一世。”
“它叫‘恐惧’。只要人还在,这玩意儿就不会死。咱们能压得住它一次,压不住它一辈子。”
陈默看向陈青岩。
那个虚幻的人影,此刻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。但他还在笑,笑得很是欣慰。
“默儿说得对。”
陈青岩的声音轻飘飘的,像是随时会断掉。
“这东西,是0号当年的心魔。0号把自己封在这儿,也是为了压制它。现在轮回断了,这锅盖就开了。”
“要真想把这事儿结了,得去它的根儿上。”
“昆仑墟。”
陈默眉头一皱:“初墓?”
“对。”
陈青岩点了点头,手指指向西方。
“那是0号当年看见‘它’的地方。那是第一道封印。0号在那里,把恐惧锁进了初墓,然后用这边的天宫做接力站,用容器稀释它。”
“现在接力站没了,那边的封印肯定也在松动。”
“你得去那儿。”
“带着那面妄念之镜。”
陈默摸了摸腰间的镜子,心里琢磨开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去那儿把它照出来?”
“不是照。”
陈青岩摇摇头。
“是接纳。”
“就像你刚才对0号做的那样。承认它的存在,告诉它,‘怕’没关系。只要有人陪着,怕也不是死路。”
“要在那道封印上,再叠一层‘接纳之印’。那样,它就不再是恐惧,它就会变成……一段记忆。”
“一段让人警惕,但不会让人发疯的记忆。”
陈默沉默了。
这路还真是一波三折。刚把0号和先生送走,又要去昆仑墟收拾烂摊子。
但他没得选。
如果不把那个根儿拔了,这世界迟早还得乱。指不定哪天这红雾又冒出来,那时候身边老烟青瓷还能不能拉住手,谁说得准。
“行。”
陈默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站起身来。
“昆仑墟就昆仑墟。反正咱们这命也是捡来的,早晚得花出去。”
“不过在那之前……”
陈默转过身,走到祭坛中央那个已经空了的凹槽前。
那里,原本放着的初代骨已经没了,已经融进了这座天宫。
“0号,先生。”
陈默看着那冰冷的黑石头,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谢了啊。”
“这辈子挺苦的,下辈子……就做个普通人吧。别当女王,别当影子。就找个小山村,种两亩地,养条狗,生俩娃。”
“好好过日子。”
祭坛上空空荡荡,没人回应。
但陈默能感觉到,那种压抑感没了。那个笼罩了这片天空几千年的阴霾,终于散了。
风好像都顺畅了不少。
“走吧。”
陈默转过身,招呼众人。
“趁着这老东西还没醒透,赶紧撤。再晚点,这天宫要是塌了,咱们都得成鱼食。”
“得嘞!陈爷发话,咱们撤!”
老烟爬起来,虽然腿还是有点软,但精神头已经回来了。
四人顺着来时的路,一路狂奔。
冲出天池水面的时候,正好是清晨。
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洒在洁白的雪原上,洒在冒着热气的天池水面上。
那水光粼粼的,像是一双温柔的眼睛,在默默地送别这几个人。
陈默站在岸边,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。
这空气里没了那股土腥味,只剩下雪的清冷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心形的暖玉。
暖玉温润,透着股暖意,一直热到心窝子里。
“走吧。”
陈默把暖玉收好,紧了紧冲锋衣的领子。
“下一站,昆仑墟。”
“去把剩下的这屁股债,给还清了。”
一行人踩着积雪,朝着山下的车子走去。
走了没几步,陈默突然停下了脚。
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,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那个念头像是根刺,扎得他脑仁疼。
0号是谁?
她是“捡尸人”的始祖。
她是那个能铸造容器、能改写轮回、能把先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超级强者。
这样的人,心性该是何等坚韧?
这样的人,什么样的怪物没见过?什么样的死人没挖过?
陈默回过头,再一次看向天池的方向。
那个方向,远远地连着西北。连着那座传说中万山之祖的昆仑。
“老烟。”
陈默突然喊了一声。
“咋了陈爷?车钥匙落祭坛了?”
“你说……0号当年在昆仑墟,到底看见了什么?”
陈默眉头紧锁,眼神里透着股子困惑。
“她是个能造神的人。能让她怕成那样,怕了几千年,甚至宁愿把自己撕裂也要逃避的东西……”
“真的,只是个‘怪物’吗?”
老烟愣了一下,挠了挠头:“这谁知道了?那老娘们儿心思深似海,咱哪猜得透。也许是看见了个比先生还大的虫子?”
陈默没接茬。
他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。
捡尸人……容器……初代体……恐惧……
这几样东西,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。
如果那个“恐惧”,不是外来的呢?
如果那个恐惧,本来就和她……或者说,和这“捡尸人”的传承,有什么关系?
陈默抬起头,看向西方。
那里的天际线上,不知何时,聚起了一团乌云。
那云团很厚,很低,不像普通的积雨云。
它缓缓蠕动着,隔得老远,陈默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熟悉的、让人不适的气息。
那团云的形状,有点怪。
中间微微凹陷,两边鼓起,远远看过去……
就像是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。
那只眼睛,正冷冷地注视着东方。
注视着这边。
陈默感觉手心里的暖玉突然烫了一下。
像是在回应,又像是在警告。
“昆仑墟……”
陈默握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了肉里。
“看来这最后一程,比我想象的还要难走。”
他转过身,大步走向越野车。
“开车!”
(卷7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