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仑山的风不是风，是刀子。
陈默走在最前头，棉服早就被刮成了布条，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细密的小口子。但他感觉不到疼，那层从陈青岩那里分出来的“锚印”像个暖炉，贴着心脏供热，把他整个人护得严严实实。
“老陈，这地儿真不是活人待的。”老烟跟在后头，呼哧带喘，烟斗早就灭了，他习惯性往嘴里塞，塞进去才发现是冰凉的烟嘴，呸了一口，“这鬼地方连口热乎气都没有，我这肺都要咳出来了。”
沈青瓷扶着岩壁，脸色比纸还白，但眼神死死盯着陈默的背影，生怕跟丢了。小七更直接，几乎是一步步贴着陈默的脚印走，手抓着陈默的衣角不放。
“忍着。”陈默没回头，声音被风扯得有点碎，“到了初墓就好了。”
没人说话，剩下的只有脚踩在碎石子上的咯吱声。
这条路陈默熟，上次来是为了钥匙，这次来是为了命。地磁在脑子里嗡嗡作响，像指南针找到了北，直直地往山体里头扎。半个钟头后，那个熟悉的洞口出现在眼前。
初墓到了。
刚一踏进墓室，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阴冷感就扑面而来。不是温度低，是那种阴风，往骨头缝里钻。
墓室中央，那口装着妄念之镜的石棺还在。上次来的时候，这里清冷肃杀，周围跪着一圈白骨，像是在朝拜。这次陈默拿手电一扫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那圈白骨变了。
原本那些骨头早就发黄、酥脆，一碰就碎。可现在，混在旧骨头中间，多了几具惨白的尸骨。那是刚死不久的，皮肉烂光了，骨头还泛着那种死人的灰白色。
“这谁啊？”老烟凑近了看了一脚，踢飞了一根肋骨，“看着死了没几个月。这鸟不拉屎的地方，还能有人来送外卖？”
陈默蹲下身，用手指捻了一下那骨头上的灰，手指尖传来一阵刺痛。不是普通的灰，里头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黑色粉末。
“不是人带来的。”陈默站起身，拍了拍手，“是恐惧渗出来的。”
“恐惧？”沈青瓷打了个哆嗦，“你是说……那个东西，已经泄露到这儿了？”
“还没那么夸张，但这地方是个出口。”陈默盯着那口石棺，“初墓本身就是个镇压点，只要镇压松动，这附近的磁场就会乱，这白骨估计是哪来的探险者或者野兽，闯进来被这股无形的恐惧给吓死了，活生生吓死的。”
“陈默。”脑子里响起陈青岩的声音。那个意识体越来越虚弱了，说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，“别管那些白骨。你要找的东西，不在这个明面上。”
陈默不动声色，在心里回了一句：“在哪？”
“石棺后面。你看那面墙。”
陈默转过身，手电光打在石棺后方的石壁上。那是一面整块的青石，看着严丝合缝，也没什么花纹。但他开了妖瞳，目光穿透了表象。
在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石层深处，有一块区域的磁场是乱的，乱成一团麻。
“老烟，搭把手。”陈默走到墙根底下，也没废话，抬起右手，食指和中指并拢，那是发丘指。
“又要挖？”老烟把烟斗往腰上一别，虽然嘴上抱怨，动作却麻利得很，凑过来问，“哪儿？这墙看着实诚得很啊。”
“实诚个屁，这叫虚有其表。”陈默指尖在石壁上轻轻叩击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前几声是实音，那是石头。敲到正中间一块时，声音变了。
“咚。”
空洞，沉闷。后面是空的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，指力猛地刺入石壁。这一次，那种护体的分力顺着手臂涌出来，坚硬的青石在他指尖跟豆腐一样，直接被戳了个对穿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脆响，石壁上裂开了几道纹路，灰尘扑簌簌往下掉。陈默收回手，对着裂缝处踹了一脚。
轰隆一声，那块伪装成石壁的门板倒了下去，激起一片呛人的尘土。
咳嗽声此起彼伏。等灰尘散去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门后面不是什么藏宝室，而是一个更古老、更压抑的石室。这地方比外面那间还要小，四面墙壁黑黢黢的，像是被火长期熏过。
正中间，摆着一口棺材。
不是外面的青石棺，是一口黑石棺。那黑色不是刷漆，是石头本身就那么黑，手电光照上去，光都被吸进去了，一点反光都没有。
棺材上刻满了字。
陈默走过去，伸手摸了摸那些纹路。这字他认得，也不认得。不是精绝文，不是鬼洞文，更像是某种最原始的巫文，弯弯绕绕，看着像虫子在爬。
“这是……镇物。”脑子里的陈青岩叹了口气，“0号当年第一次封印那东西，用的就是这口棺材。这些符文，全是用来压惊的。”
“压惊？”老烟探头看了一眼，“这多大阵仗啊，压个惊还得用一口黑棺材？”
“压的是天地之惊。”陈默冷冷说道，“那东西要是全放出来，这昆仑山就得换个颜色。”
他仔细看了看那些符文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符文磨损得很厉害。
有的地方深深刻进去，有的地方已经浅得快看不见了。就像是无数岁月里，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不断地撞击、抓挠，把防护罩给磨薄了。
“爸，这封印还能撑多久？”陈默问。
“不好说。也许一年，也许明天。”陈青岩的声音有点飘忽，“现在的它一直在往外渗漏，就像这棺材盖没盖严一样。你要是想叠‘接纳之印’，就得先把这盖子掀了。”
陈默看着那口黑棺，没说话。
掀盖子容易，里头装的可不是金银财宝，是那个让0号这种级别的人都恐惧到发抖的玩意儿。
“陈默哥……”小七扯了扯他的袖子，声音小得像蚊子，“这里面有东西，它在看我。”
“它看谁都像看死人。”陈默揉了揉小七的脑袋，转头看向沈青瓷和老烟，“你们退后，退到门外去。这事儿只能我一个人弄。”
“不行。”沈青瓷摇头，虽然脸色难看，但脚底下没动，“我走了，谁给你递镜子？”
老烟也哼了一声，把烟斗重新叼上，虽然没点火：“别把老头子看扁了，我走不动道，正好在这儿歇会儿。”
陈默看了他们一眼，没再劝。这时候讲道理没用，讲义气的人从来不听道理。
他从包里掏出那面妄念之镜。
这镜子经过上一轮的修复，裂痕都合上了，镜面光亮如新，映出陈默那张满是胡茬和疲惫的脸。
“接纳之印，接纳的不是别的，是它。”陈默盯着镜子里的自己，“0号怕它，是因为把它当成了怪物。我要做的，是把它当成……当成这世上最普通的一部分。”
“这话说着轻巧，做起来……”陈青岩没说完，只是意味深长地沉默了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，走到黑石棺的头部位置。那棺材没有棺材钉，也是死扣，靠着符文和重量封死。
他把手贴在棺盖上，心形暖玉在胸口微微发热，那股力量顺着经络流到掌心。
“起！”
一声低吼，陈默双臂发力。
那种护体分力加上暖玉的加持，让他现在的力气大得惊人。沉闷的摩擦声响起，那口几百斤重的黑石棺盖，硬生生被他推开了半尺。
一股阴冷到极致的气息瞬间涌了出来。
这股风比外面的昆仑风更利，直接刮在人的神魂上。老烟哎哟一声捂住了脑袋，沈青瓷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上，小七吓得抱头蹲下。
陈默也被冲得晃了一下，但他死死咬着牙，没退。
他猛地把棺盖彻底推开。
手电光往里一照。
里面没有尸体。
也没有金银玉器。
只有一团黑雾。那黑雾像是有生命一样，在棺材里缓缓翻滚，既不扩散，也不消失，就那么凝固在那儿，像是一个活着的黑洞。
陈默开了妖瞳。
在妖瞳的视野里，那团黑雾变了。
雾气散开，露出了一幅画面。
那不是现在的昆仑，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昆仑。画面里，站着一个人。那是个少女，穿着一身破旧的皮毛衣物，满脸是血，眼神里全是绝望。
陈默瞳孔一缩。那是0号。
少女0号跪在地上，身体抖得像筛糠。在她面前几米远的地方，地面裂开了一个巨大的洞口。
那洞口漆黑一片，深邃得看不到底。
就在那洞口深处，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。
那不是具体的眼睛，是一种感觉。一种被某种宏大、不可名状、充满恶意的存在注视着的感觉。就像是整个人类在蚂蚁面前，渺小得连尘埃都不如。
画面里的0号尖叫，拼命想要逃跑，但那种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，死死把她按在地上。
“这就是……她当年看见的？”陈默喃喃自语，心脏狂跳。
这就是“最初的恐惧”。它不是鬼，不是怪，它是来自宇宙深处、甚至维度之外的恶意。
就在陈默愣神的这一瞬间，那棺材里的黑色雾气忽然动了。
它像是闻到了味儿，猛地从棺材里窜了起来，化作一张狰狞的大嘴，直冲着陈默的脸扑了过来。
“陈默！躲开！”陈青岩厉喝一声。
陈默没躲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那面妄念之镜，看着那扑面而来的黑色雾气，脑子里闪过0号当年的绝望，闪过父亲消散前的背影，闪过老烟他们狼狈的样子。
恐惧如海啸般袭来，要把他彻底淹没。
陈默往前跨了一步，迎面撞了上去。
“来吧，我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