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光是从缝里透出来的,带着股说不出的邪性。
我没犹豫,拿工兵铲顺着那道裂缝狠狠一撬。“咔崩”一声,那块沉得压死人的黑石板居然被撬动了。这玩意儿看着是个整体,底下其实是个活扣。
随着石板移开,一股子霉味夹杂着陈旧的皮革味涌了上来。不臭,就是那种封闭了几百年的老房子刚开门那种味儿。
“还真是别有洞天啊。”老烟凑过来,探头往下看,“这又是哪一出?黑棺材底下藏柜子?”
手电光往下一打,下面是个不大的空间,看着像是个地窖,最多三平米大。
“下去看看。”
我第一个跳了下去。这地方不高,一落地就能顶着头。脚下的触感很软,铺了层厚厚的干草,虽然早就烂成灰了,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痕迹。
这哪是什么地窖,分明是个窝。
就像那种受了伤的小兽,躲在深山老林里给自己弄的窝。
老烟他们几个也跟着跳了下来。这地方狭窄,四个人一站就显得挤。
“老陈,你看那儿。”小七缩在角落,指着正中间的一块平整的大石头。
那石头上没别的,只放了两样东西。
一本用兽皮钉起来的册子,还有一根磨得发白的骨笛。
那兽皮册子边角都磨秃噜了,看着饱经风霜。我走过去,伸手拿起来,手感很沉,硬邦邦的。翻开第一页,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初学者刚学写字,用的是精绝文,中间还夹杂着几个更古老的古羌语符号。
好在这些日子这脑子被灌了不少东西,这些字我都认得。
“这是……0号写的?”沈青瓷凑在我旁边,盯着那字迹,“这字写得跟鸡爪子挠似的。”
“那时候她还是个小丫头,哪能跟后来那个精绝女王比。”我随手翻了几页,越看越觉得心里头堵得慌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修炼秘籍,也不是什么墓志铭,就是一本碎碎念的日记。
前几页的内容很混乱。
“今天我又去了那个洞口。它在那儿。它一直在看我。我不敢抬头,我觉得下一秒它就要把我吞进去。”
“我想逃跑。可是这身体逃不掉。如果我是别人就好了。如果我是一块石头,或者一阵风,它是不是就看不见我了?”
我看了一阵,把这几页念给大伙听。老烟吧嗒了一口没点着的烟斗,叹了口气:“这丫头,那是吓破胆了。人在极度害怕的时候,就想把自己藏起来,哪怕换副皮囊也行。”
我点了点头,继续往后翻。
中间的日记跳跃性很大,笔迹也变了,变得锋利、工整,那是后来成为女王的0号写的。
“我造出了第一个影子。它很听话。我让它去洞口替我看一眼。它去了,可是它碎了。它也怕。”
“第十二个。还是怕。那个洞里的东西,像是有毒,只要看一眼,心就死了。”
“为什么它们都怕?是因为它们有我的心?还是因为……那个洞根本就不能看?”
看到这儿,我算是彻底明白了。
合着搞了半天,那个什么容器计划,什么转世轮回,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永生,也不是为了什么统御万族。
就是怂。
0号怂了。
她当年在洞口看到了那个不可名状的深渊,吓得魂飞魄散。她不想当这个被“注视”的人,所以她制造了那么多分身,那么多容器,就是想找个替死鬼,想找个人替她去面对那个洞,替她去受那份罪。
可悲的是,那些分身都是带着她的记忆和恐惧来的,谁也扛不住。
一直翻到最后一页,字迹变得很潦草,像是匆匆写下的。
“第三十七个。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个了。我感觉那个东西要醒了。我不指望它能杀掉深渊,我只希望……它能替我看一眼。只要有人能站在那洞口不跑,不变成别人,也许……也许这事就算完了。”
我合上册子,感觉手里这本日记沉得像块砖。
“原来我们都是替死鬼。”老烟苦笑了一声,踢了踢地上的干草,“她是想找个人替她顶雷呢。”
“也不全是。”我把日记揣进怀里,“至少最后她留了个念想。她觉得只要有人能‘面对’,这事就能翻篇。虽然她没勇气自己做,但路还是指对了。”
我看了一眼旁边那根骨笛,拿起来吹了试。吹不响,但这骨头上透着股凉意,像是沾了几百年的眼泪。
“0号,”我对着空荡荡的密室说了一句,“你的深渊,我替你看了。你想逃跑,我没逃。你当年不敢面对的,我面对了。”
这话一出,密室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。
“叮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金属碰到了石头。
我转头看去,在那堆烂草垛里,有个东西亮了一下。我走过去扒开烂草,捡起来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把钥匙。
不是青铜的,也不是金的,是骨头磨出来的。骨钥匙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防滑纹路,摸着有点喇手。
钥匙柄上,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还是0号的笔迹:
“此钥开‘洞’。洞后,是深渊,也是答案。”
我手一抖,差点把钥匙扔了。
开洞?
这昆仑墟那个让0号怕了几千年的“洞口”?这把骨钥能开它?那玩意儿是个活物一样的存在,怎么可能还有钥匙?
“老陈,你看墙。”老烟忽然用手电照向密室的一角。
那面原本平整的石壁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了一个轮廓。因为上面长满了地衣和青苔,刚才一直没注意。现在老烟手电一扫,那些青苔被光一照,居然显出了一个门框的形状。
更绝的是,门框正中央,有一个凹槽。
那凹槽的形状,弯曲、蜿蜒,跟我手里的这根骨钥,一模一样。
我感觉心跳漏了一拍。
也就是说,这个藏在地底下的“少女密室”,根本不是为了躲藏用的。这是一个前哨站。
那扇门后面,通向的地方,可能就是当年0号跪拜过的那个深渊本体。
“那个洞……就在这扇门后面?”我握紧了手里的骨钥,指节都发白了。
如果门后就是真正的“最初的恐惧”源头,那这一开,要是冒出来个什么不得了的东西,我们这四个人在这小破地窖里,连跑的地儿都没有。
“开不开?”沈青瓷问我,声音有点抖,但手却抓住了我的衣角。
我看了一眼老烟,又看了一眼小七。
“开。”我咬了咬牙,“既然都走到这儿了,看了日记,拿了钥匙,不开门算怎么回事?这就好比进了洞房不掀盖子,那不是办事的人。”
我走到那扇石门前,深吸一口气,把那枚骨钥对准了凹槽。
“咔哒。”
严丝合缝。
我手腕一转,用力一拧。
石门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,像是某种巨大的齿轮开始转动了。那扇看着像是一整块石头的门,居然缓缓往后缩了进去。
一股冷风,比刚才在外面吹的还要冷十倍,顺着打开的门缝吹了出来。
风中夹杂着一股味道。
不是霉味,也不是尸臭。
是一股很淡的、铁锈味。
血的味道。
我举起手电,往门缝里照去。
光柱照进去,什么都没照到,光就像是被吞了一样,只有前几米的地方反射回来一点点微弱的亮。
那里是一条路。
一条向下延伸,通向地心深处的路。
“走吧。”我拉了拉衣领,把妄念之镜挂在胸前,“去看看0号到底怕了个啥。”
我迈步跨了进去。
脚刚落地,身后的石门忽然发出“咔嚓”一声。
坏了。
我想回头,却听见身后传来老烟的惊呼声:“老陈!门关不上!它卡住了!”
我猛地回头一看,只见那扇石门并没有完全关上,而是停在了中间。而门缝外面,那个刚才还安安静静的密室里,忽然弥漫起了一层黑雾。
那不是棺材里的恐惧之雾。
那是人。
黑雾里,站着几个影子。
影影绰绰,看不清脸,但那身形,那站姿……
我心里一凉。
那是之前死在这昆仑山里的那些“白骨”。他们不是自然死亡的吗?
不,刚才我想错了。
那不是被吓死的。
那是被这扇门里的东西吸干了魂,变成了守门的奴才。
“老烟!别愣着!”我大吼一声,“把那个日记本拿出来!那上面有0号的气息,能镇住这玩意儿!”
老烟反应快,从我怀里一把把那本兽皮日记掏出来,举过头顶。
那一瞬间,日记本上隐隐透出一股威压。
那几个黑雾影子像是被烫了一下,往后缩了缩,没敢直接扑上来。
“趁现在!过来!”我一把抓住离门最近的小七,把她拽进门里,“赶紧进来!这地方不能待了!”
沈青瓷和老烟连滚带爬地挤了进来。
就在老烟一只脚刚踏进门槛的瞬间,一只黑色的鬼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脚脖子。
“卧槽!”老烟骂了一句,身子一歪。
我眼疾手快,揪住老烟的领子,猛地往后一拽。
“给老子进来!”
与此同时,那扇石门像是感应到了外界的震动,猛地开始加速关闭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。
石门彻底合拢。
那几只鬼手被硬生生夹断在门外,化作几缕黑烟消散了。
我们四个人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这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陈青岩那点微弱的光在脑子里亮着。
“默儿,”陈青岩的声音有点抖,“刚才那几个影子……不是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冷汗,“那是之前的‘容器’。”
“那些没熬过恐惧的死掉的容器,都被这扇门留下来了。”
我吸了口凉气。
这哪是答案之门啊,这分明是个乱葬岗。
还没等我把气喘匀,前方的黑暗深处,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哒、哒、哒。
很慢,很轻。
但是在这死寂的地下通道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
有人……或者有什么东西,在下面等着我们。
“站起来。”我拍了拍老烟的肩膀,把他吓得一激灵,“别坐着了,主人出来接客了。”
我举起手电,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光柱尽头,站着一个人。
那是个穿着破烂兽皮的小女孩。
背对着我们,正跪在地上,对着更深的黑暗,在那儿磕头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每磕一下,头撞击地面的声音都让人心颤。
“那是……”沈青瓷捂住了嘴。
“那是0号。”我盯着那个小小的背影,“或者说,是她留在这里的一段记忆。”
那个背影忽然停了下来。
慢慢地,转过头来。
那张脸上,没有五官。
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。
它看着我,发出了一个声音:
“你……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