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,真他妈疼。
但这疼里头,又带着股子说不出的热乎劲儿。
那股紫色的辐射风暴像是发了疯的野牛,一头撞进我的右眼。换做平时,这一下就能把我脑子撞成浆糊,可现在,它撞进来的同时,我感觉到周围有三股力量死死拽着我。
老烟那只粗糙的大手,手心里全是汗,滑腻腻的,但就是不肯松劲;沈青瓷的手指冰凉,扣得我手腕生疼;小七更绝,整个人挂在我背上,像个小树袋熊。
那个古老的声音想用“孤独”来压垮我。
可它想错了。
这地方挤得跟早高峰的地铁似的,哪有地儿让孤独往里钻?
“给老子……进来!”
我咬着牙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。
右眼里的妖瞳像是开了闸的水库,漩涡越转越快。那种毁天灭地的紫色能量,硬生生地被我一点一点往里吸。
随着吸入量的增加,脑子里的画面变了。
不再是那些吓人的鬼怪,也不再是深渊。
我看见了一片漆黑的宇宙。
一颗燃烧的石头,孤独地在太空中飘荡。它不知道自己是谁,也不知道要去哪,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和死寂。
它太冷了。
它想找个地方歇歇,于是它坠落了。
“轰”的一声,砸在了昆仑山。它以为自己终于能有个伴了,哪怕是一块石头,一棵草也好。
可是,靠近它的东西都死了。或者是被辐射烧焦,或者是被吓跑了。
直到那个小丫头来了。
画面一转,几千年前的昆仑风雪夜。0号穿着破烂的兽皮,跌跌撞撞地跑到洞口。她看着这颗陨石,眼里满是惊恐。
陨石想动一动,想跟这个唯一活物打个招呼。
它稍微释放了一丁点能量,想表达善意。
结果,把0号吓破了胆。
从那以后,它就被当成怪物,被符文封印,被当成最大的恐惧源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洞里。
它没想害人,它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。它释放出的辐射,就像是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大喊大叫,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,却把别人吓了个半死。
“原来……你也挺惨的。”
我在意识空间里,对着那团黑雾说了一句。
那团黑雾正在疯狂涌动的气势忽然顿了一下。
“惨?”那个古老的声音里,少了几分高高在上,多了几分困惑,“我是天外来客,我是力量的源头……我不惨。”
“别装了。”我咧嘴一笑,虽然现实里我可能满脸是血,但在意识里,我蹲下来,平视着它,“你就是个没人搭理的野孩子。掉这儿几千年,除了那个被你吓哭的小丫头,正眼都没人看过你。你发那些辐射,不就是想让人注意你吗?”
黑雾剧烈地翻滚起来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“谎言!我是恐惧的化身!”
“得了吧。恐惧个屁。”
我伸出意识里的手,指了指它,“你跟天宫那个‘先生’其实是一路货色。他是因为想找个人陪他玩,才搞出那么多事。你呢,是因为太孤独,想找个人陪你聊聊天,结果劲儿使大了,把人吓跑了。”
“那丫头……她怕我。”那个声音低了下去,透着一股子几千年的委屈,“她叫我怪物。”
“她那是没见过世面。”
我叹了口气,“0号这辈子就是个怂包,她怕孤独,你也怕孤独。你们俩简直就是天生一对,可惜没对上号。”
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。
那股正在疯狂冲击我右眼的力量,忽然慢慢平缓了下来。不再是那种毁灭性的冲击,变成了一种涓涓细流。
“我……不想一个人。”
它终于说出了实话。那声音听起来,不再像个古老的神,就像个离家出走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小孩。
“既然不想一个人,那就别折腾了。”
我站起身,看着它,“以前你那个路子走不通。你越吓人,人越躲你。人越躲你,你越孤单。死循环。”
我指了指自己的右眼。
“我现在给你指条明路。你住我这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住我这儿。”我拍着胸脯,“我的眼睛,能看到这世上所有脏东西。以后,你借着我的眼睛看。我往东你看东,我往西你看西。我每天睁眼就看见你,你每天也能看见这花花世界。这下,你不孤单了吧?”
那团黑雾愣住了。
它似乎在权衡,在怀疑。
“你是容器……你会像0号一样,最后锁住我。”
“我是个容器,但我是个不一样的容器。”我笑了,“我是陈默。我答应过0号要终结这场噩梦,也答应过你要让你被‘看见’。陈默说话,算数。”
我伸出手,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。
“来吧。别再当那个躲在洞里的怪物了。当我的眼睛。”
黑雾停止了翻滚。
它慢慢缩小,最后凝聚成那枚暗紫色的晶体。
晶体不再散发那种刺骨的寒意,反而变得温润。它轻轻地飘到了我面前,悬浮着,像是在等待最后的裁决。
“若你敢负我……”
“不敢。”我打断了它,“试试吧。”
我猛地睁开现实中的右眼。
“进来!”
那枚晶体化作一道流光,嗖的一下钻进了我的右眼。
没有疼痛。
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。
原本那种随时会失控的躁动消失了。右眼里的妖瞳仿佛换了个芯子,原本浑浊的暗紫色,现在沉淀了下来,最深处隐隐透出一抹金光。
那种力量,不再是那种要吞噬一切的狂暴,而是变成了一种可以被我随意调动、甚至可以随意散布的……威压。
我能感觉到,这昆仑山底下的每一寸空气,每一颗沙砾,都在我的视线之下。
只要我想,我就能让它们感到恐惧。
但我没有。
我收回了那种力量,让它安安静静地趴在眼底。
“结束了。”
我松开了紧咬的牙关,身子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
老烟一把扶住我,那张老脸上满是褶子,但眼睛亮得吓人:“老陈……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
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血水,“以后这昆仑山,再也没那种没名堂的恐惧了。”
沈青瓷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,但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太好了……太好了……我再也不想来这种地方了。”
小七从我背上下来,蹲在一边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嘿嘿傻笑。
周围的空气清透了。那种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荡然无存。原本黑漆漆的洞口,现在看着也就是个普通的深坑。
我看着那个曾经囚禁了它几千年的地方,心里有点感慨。
“0号啊,”我对着空气说了一句,“你怕了一辈子的那个‘它’,不是怪物,就是个没长大的外星石头。当年你要是不跑,肯坐下跟它聊聊,说不定咱俩这几千年就不用遭这罪了。”
没人回答我。
风轻轻吹过,像是有人在叹气,又像是在告别。
“走吧。”我拍了拍老烟的肩膀,“任务完成了,回家。”
我们顺着绳子爬了上去。
回到初墓那个密室的时候,外面的天已经亮了。
那个没脸的小丫头早就没了,骨钥静静地躺在地上。
我没捡它。它已经没用了。那扇门已经开了,锁也就没必要留着了。
走出初墓,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
昆仑山的雪原在阳光下闪着金光,美得像个童话。谁能想到,这美景底下,埋着那么多破烂事儿。
我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,感觉肺里无比清爽。
陈青岩在脑子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那是他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点留恋:“默儿,做得好。”
“爸,走好。”
我心里默念了一句。
我转过头,看着老烟他们三个。
“咱们这一趟,把‘最初的恐惧’给治了。但这事儿还没完。”
我指了指自己的右眼,那里金紫色的光芒一闪而逝。
“容器计划的根儿是这陨石,现在根儿在我这儿拔了。但那个‘轮回之锚’还在天宫挂着呢。那是0号给自己留的后路,也是锁住所有容器魂魄的最后一道锁。”
“咱们得回天宫。”
我看着远处的天际,眼神坚定起来。
“把这最后的一环,给砸断了。”
“到时候,我是第37号,还是陈默,那都得我自己说了算。”
老烟把烟斗叼嘴里,嘿嘿一笑:“听你的。反正这把老骨头,早就交给你了。”
“走着!”
我迈开步子,迎着太阳,大步往外走。
这昆仑山的风再冷,也吹不透我的心了。
因为我知道,我这双眼睛里,除了看见脏东西,还能看见我的兄弟,我的朋友,还有这该死的、却又值得热爱的世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