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昆仑山出来,回长白山这一路,走得比来时还要快。
那股压在心头几千年的阴云散了,感觉腿脚都轻快了不少。老烟这老烟枪也不咳嗽了,沈青瓷那脸也不白了,就连小七都难得蹦跶了两下。
但我没让他们放松。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我把车窗降下来,灌了一口冷风,“根儿是拔了,但这地上的房子还在立着呢。那天宫里的‘轮回之锚’要是不断,那些散落在世间的容器魂魄还得接着受罪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老烟在副驾驶把烟斗敲得邦邦响,“这就好比把房东赶走了,但租约还没撕毁,咱们得去把合同给撕了。”
这老东西,打比方永远离不开他的那些生意经。
又是几天几夜的赶路,再次站在天宫祭坛前的时候,正是半夜。
长白山的风跟昆仑山的还不一样。昆仑的风是刀,长白的风是针,扎在骨头缝里痒疼。
祭坛还是那个老样子。那口装着0号和先生融合体的玉棺静静地悬在半空,周围刻满了看不懂的符文。上次来的时候,这儿还透着一股子肃杀和压抑,现在看着,倒是平静了不少。
但我右眼里的妖瞳,却看出了不一样。
那枚融合进眼里的陨石晶体,这时候缓缓转动了一下。暗紫色的光芒里,掺进了一丝丝的金线。
这一看不要紧,整个祭坛在我眼里变了样。
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深处,有一根看不见的“线”。那根线很粗,通体呈现出一种死灰色,像是那种生了锈的铁链,一头系着这玉棺,另一头……直接扎进了虚空里。
那就是“轮回之锚”。
它还在转。虽然转得很慢,像是个生锈的老齿轮,吱呀吱呀地响。它还在维持着那个该死的容器循环,还在等着下一个倒霉蛋顶替我。
“还在动。”我盯着那根灰线,“0号的执念还没散。她虽然成了新锚,但潜意识里还在害怕。她怕万一现在的我失败了,还有个后手能续上。”
“那咋整?直接砸了?”老烟举起了工兵铲。
“砸不得。”沈青瓷拉住他,“这连着她的意识体,硬砸会把她脑子搞坏的。”
我点点头,慢慢走到祭坛中央。
我抬起头,看着那口玉棺。
“0号,别守着了。”
我开口了,声音在空旷的祭坛里回荡。
“源头我已经处理了。那个把你吓了一辈子的陨石,现在在我眼睛里安家了。它不凶了,它也答应以后不再乱来。”
“你制造的容器计划,那个让你痛苦了几千年的诅咒,到头了。”
我指了指自己的右眼。
“我是第37号。我不做你的替死鬼,也不做你的续杯酒。我是个有名有姓的人,叫陈默。你的噩梦,我替你醒了。你的路,我替你走到头了。”
“把那根锚,松手吧。”
“咱们都不用怕了。”
这话一出口,右眼里的晶体猛地发热。那股暖意顺着眼神,像是一道光,直接照在了那根灰色的锁链上。
“嗡——”
祭坛开始震动。
不是那种要塌了的震动,是一种共鸣。那口玉棺里,忽然亮起了一层柔和的白光。
那光里,我似乎看见一个穿着华服的女王背影。她坐在王座上,坐了几千年,像尊雕塑。
听到我的话,她缓缓站了起来。
她回过头,那张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狰狞和疯癫,只剩下一脸的疲惫和释然。
“终于……结束了?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片雪花。
“结束了。”我肯定地点头。
那个女王笑了笑,身影开始慢慢变淡。
她伸出手,对着虚空中的某个点,轻轻一扯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清脆的断裂声。
那根死灰色的“轮回之锚”,断了。
它断成了一截一截的粉末,消散在空气里。
就在它断裂的那一瞬间,我眼前闪过无数个画面。
那是从1号到36号的所有容器。
但我看到的不再是他们痛苦扭曲的脸。
我看见第1号在草原上骑马,第5号在长安城里吃面,第12号在西湖边写诗……他们不再是0号的碎片,不再是那种为了逃避恐惧而存在的怪物。
他们变成了真实的人。哪怕是只有一瞬间,他们也都活过。
那一刻,他们不再是孤独的。
因为他们被看见了。被我,也被这终结了一切的时刻看见了。
祭坛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那股子一直笼罩在天宫上空的沉重感,彻底没了。
风停了。
我对着那口玉棺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0号,先生。好好睡吧。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困住你们了。”
“默儿……”
脑子里,陈青岩的声音响了起来。这次,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,但也比任何时候都要虚弱。
“你做到了。爹这辈子,没给你留下啥好东西,就留了一屁股债和这烂摊子。但你把债还清了,把摊子收拾了。”
“爹骄傲。”
听到这句话,我这眼眶子有点发热。
我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爸你别走”之类的矫情话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下去。
那是陈青岩,是个倔老头。他不喜欢生离死别那一套。
“行了,骄傲就骄傲吧。以后在那边少抽点烟,别老惹我妈生气。”我在心里回了句。
陈青岩笑了笑,那个意识体里的最后一点光亮,像烛火一样,轻轻摇曳了两下,然后彻底熄灭了。
走了。
安详地走了。
我站直了身子,深吸了一口气。心里空了一块,但也满了一块。
“走吧。”我转过身,看着那三个傻愣愣看着我的同伴,“完事了。咱们回家,我请客,吃顿好的。”
“吃啥?”老烟第一个反应过来,“烧烤?”
“烧烤。管够。”
我迈步往外走,刚走出祭坛的大门。
身后,那口已经平静下来的玉棺,忽然又闪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白光,是一道很淡的金光。
光在半空中聚拢,慢慢浮现出几个字。
那字迹很娟秀,但也带着一股子凌厉劲儿,那是0号的笔迹。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那行字。
“37号,谢谢你。”
紧接着,下面又浮现出一行字。
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足足半分钟,感觉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。
“作为谢礼,我告诉你最后一个秘密:你的那些‘穿越记忆’,那个什么考古系大学生,不是我给你植入的。”
“你是真实的‘穿越者’,也是真实的‘第37号’。这两个身份,都是真的。”
“虽然轮回是我造的,但我造不出灵魂。你的灵魂是外来的。在那次陨石辐射改造的时候,你的身体正好融合了这个异世的灵魂。”
“所以,你不是谁的分身,也不是谁的影子。你就是你。”
光散了。
字没了。
祭坛恢复了死寂。
我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掌纹路清晰,带着常年摸古董留下的老茧。
穿越?
我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:大学课堂、图书馆、宿舍、还有那个一觉醒来就到了这该死世界的早晨。
我一直以为那是0号给我编的剧本,是为了让我这个容器更有使命感,或者是为了掩盖我是个怪物的真相。
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假人,顶着别人的记忆在活着。
结果……那是真的?
我真是个外来的孤魂野鬼?
那我以前纠结的那些“我是谁”、“我是不是0号”的哲学问题,全成了笑话。
我笑了。
先是苦笑,然后变成了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老烟他们吓得够呛,跑过来推我:“老陈,你咋了?崩不住了?”
“没事。”
我擦了擦眼角,看着老烟那张写满担忧的老脸。
“老烟,我是个外来户。”
“啊?”老烟愣了。
“我是个穿越的。”我指了指天,“真真切切,如假包换的穿越。”
老烟眨巴眨巴眼,显然没听懂,但他想了想,随后咧嘴一乐:“穿越好啊!穿越说明啥?说明你命大!说明你跟咱们不一样,你是天选的!”
“对,我是天选的。”
我握紧了拳头,感觉身体里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涌动。
既然我是真穿越,那我的命就归我管。
以前是为了生存,为了还债,为了别人的愿望活。
往后这日子,老子得为自己活。
“走!吃烧烤去!”
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天宫的大门。
外面的天边,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来了。这回,是真的新的一天。的一天。的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