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天宫出来,外面的太阳已经把雪地照得刺眼。
我眯缝着眼睛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窝子里。脑子里那句“你是真实的穿越者”跟弹幕似的,来回滚了好几遍。
以前总觉得,我有那什么考古系大学生的记忆,是因为0号给我脑子里塞了点私货,让我这个“容器”好用点。我一直是那个顶着别人皮囊演戏的傀儡,随时准备着哪天戏演完了,被人一脚踢下台。
现在看来,这皮囊是我的,这魂儿也是我的。
哪怕这魂儿是半路插队的,那也是正儿八经落了户的。
“老陈,你到底乐个啥?”老烟在后面喘着粗气追上来,“从下山开始你嘴就没合上过,露着那一口大白牙,看着怪渗人的。”
“老烟,”我停下脚,回头看他,“你说,我要是跟你说我其实是个外星人,你信不信?”
老烟愣了一下,把烟斗往嘴里一塞,嘬得吧嗒响:“信。咋不信?就你这一路干的那些个破事儿,正常人谁干得出来?外星人算啥,你说是神仙下凡我都信。”
沈青瓷扶着棵树喘匀了气,白了我一眼:“别贫了。0号那话啥意思?你是说……你脑子里的那些记忆,真的是另一个世界的?”
“对。”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这身体是第37号容器,不假。但这脑子里的魂儿,是正儿八经从别的地儿穿越过来的。0号那个老娘们儿虽然狠,但她造不出灵魂。当年那陨石辐射一炸,正好把我这异乡孤魂给吸进来了。”
我说完,感觉胸口那股憋屈气儿彻底顺了。
不再是谁的替身,不再是谁的备胎。
我是陈默。前世是个读书的,今生是个玩命的。这两个都不耽误。
“那感情好。”老烟一拍大腿,“既然是穿越来的,那你肯定有啥金手指吧?比如飞檐走壁,或者点石成金?”
我乐了:“金手指倒是有,不过刚才好像断了。”
我想起了那个一直在脑子里响个不停的“系统”。
以前看见尸体就能“拾取”,能看见属性面板,能捡装备。那玩意儿虽然好用,但总觉得像是个紧箍咒,时刻提醒我是个容器。
我试着意念一动,盯着路边的一块枯骨头。
“拾取。”
没动静。
脑子静悄悄的,连个回音都没有。那个蓝色的面板再也没弹出来。
“没了?”沈青瓷看出了端倪。
“没了。”我闭上眼感受了一下,“那个‘捡尸系统’,是容器计划的一部分。轮回一断,这系统也就跟着下岗了。”
老烟一听,脸色变了变:“那咋整?咱以后没这外挂,遇到那些个脏东西咋整?靠这把铲子硬砍?”
“不用砍。”
我睁开右眼。
暗紫色的瞳孔深处,那一抹金光流转。虽然没了系统提示,但我能感觉到,这双眼睛比以前更亮了。
那种对气场的感知,对地脉的走向,甚至是对阴魂的洞察,全都没丢。不仅没丢,反而因为我把那陨石晶体给吞了,变得更加敏锐。
“系统没了,但本事还在。”我活动了一下手腕,指节咔咔作响,“探穴、定风水、看龙脉,甚至这双妖瞳的本事,都是我这几年拿命换来的,是实打实长在自己身上的。没了那个提示音,我反而觉得利索。”
“系统那是拐杖。我现在腿好了,还要拐杖干啥?”
老烟琢磨了一下,嘿嘿一笑:“也是。这就像以前我离不开烟斗,现在只要手里有根棍子,我也照样能敲晕鬼。”
“那接下来呢?”
沈青瓷站在风口,风吹乱她的头发,“轮回没了,容器也没了。那个‘最初的恐惧’也被你收了。咱们……是不是该退休了?”
“退休?”我看着远处的群山,层峦叠嶂,云雾缭绕,“这江湖哪有退休这一说。”
我指了指这脚下的地。
“这地底下埋了几千年的秘密,可不会因为咱们不想干了就消失。九门还在,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还在。咱们把那个最大的雷给排了,剩下的日子,才叫刚开始。”
“以前我是为了活命,为了不疯,为了给那个该死的0号填坑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他们两个,还有一直缩在后面不吭声的小七。
“现在,我想正经干回老本行。不为了别的,就为了这身本事不能白练。用这双眼,去看那些没被看见的故事;用这双手,去捡那些被遗忘的岁月。”
“这才是‘捡尸人’该干的事。”
小七这时候忽然动了动,它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,慢吞吞地挪到我身边,伸出那双苍白的小手,轻轻拽住了我的衣角。
我低下头看着它。
0号走了,先生归位了。它这个原本应该是“0号分身”或者是“监视者”的小怪物,现在彻底没了归属。
“小七,”我蹲下来,视线跟它齐平,“你那些主子都撤了。你也自由了。想去哪玩去哪玩,不用再跟着我担惊受怕了。”
小七抬起头,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。它把我的衣角攥得更紧了,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。
“我不走。”它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股子倔强,“我要跟着你。”
“跟着我没好吃的,还得挖土,还得跟鬼打架。”
“我就要跟着你。”小七吸了吸鼻子,“因为……你是陈默。”
我心里一热。
这小东西,也是怕孤独啊。它跟那陨石一样,跟先生一样,跟0号一样。但现在,它找到了它不想撒手的人。
“行。”我伸手揉乱了它的头发,“那就跟着。以后有我一口肉吃,绝不让你喝汤。”
“哎哎哎,那我呢?我这老头子是不是也算一口?”老烟凑过来,一脸嬉皮笑脸。
“你算半口,还是去嚼那个没点着的烟斗吧。”
我们一行人说说笑笑,沿着长白山的栈道往下走。
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我不自觉地回了一次头。
身后,天池被群山环抱,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阳光洒在水面上,金光粼粼。
那里埋着0号和先生最后的意志,埋着我父亲陈青岩的意识残留。
那是几千年的恩怨情仇,是无数人的血和泪。
“谢了。”
我对着那片金光,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。
“你们睡吧。这接下来的路,我自己走。”
“再见。”
转过头,前面的路宽阔平坦。山脚下的林子里,鸟叫虫鸣,热闹得很。
我正要带头往停车的地方走,右眼忽然跳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疼,是一种久违的兴奋感。
我下意识地看向远处的另一座山头。
那山看着不起眼,光秃秃的,连棵树都没有。但在我的妖瞳视野里,那山的轮廓忽然变了。
一股淡淡的、灰白色的气流,正顺着那山的山脊线往外冒。那气旋得很慢,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抽烟,吐出来的烟圈。
那种气场,我太熟悉了。
那是古墓的气。而且是一座还没被人动过,生坑的气。
没有系统提示告诉我那是几星墓,也没有面板告诉我里面有什么宝贝。
但我能感觉得到。
那地底下,有东西在等着我。
我停下脚步,嘴角忍不住往上扬。
“看来,这盗墓的日子,是没法退休了。”
我指了指那座光秃秃的山头,转头看向老烟和沈青瓷。
“看见那山没?”
老烟眯着眼看了看:“看见了,咋了?那是座荒山啊。”
“荒山好啊,荒山底下才有好货。”
我把手插进兜里,感觉浑身充满了劲儿。
“老烟,磨磨你的铲子。沈青瓷,回去查查这山的县志。”
“咱们开工了。”
小七跟着我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身后的天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像是在送别,也像是在祝福。
我们迎着光,大步走向那座未知的荒山。
卷8 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