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湘西,空气里带着股子霉味。
老烟把雨衣的兜帽往下拉了拉,嘴里叼着那根怎么也点不着的湿烟斗,骂骂咧咧地踩了一脚烂泥:“我说老陈,你那妖瞳到底准不准啊?这荒山野岭的,除了蚊子就是蚂蝗,哪来的将军墓?”
“少废话。”
我走在前头,手里的登山杖拨开挡路的灌木。
这地方叫乱葬岗子,当地人送的外号。但我右眼里的妖瞳看得真切,这山头上头盘着一条白气,虽然淡,但那是真正的“龙过脉”。
那气是白的,说明主人生前是个带兵打仗的,而且死的冤,气散不了。
“就在前面。”我停下脚步,指了指前面一片乱石堆,“往里挖两米,就能见着墓顶砖。”
沈青瓷背着个双肩包,累得直喘气,听到这话差点趴地上:“两米?咱这是来盗墓还是来修长城的?”
小七倒是一点不累,跟个猴子似的窜上窜下,一会儿采个野果,一会儿追个蜥蜴。
我也没解释太多,直接掏出工兵铲,找准位置,一铲子下去。
“当。”
一声脆响。
泥土翻开,露出了下面青灰色的砖缝。
“服了。”老烟把烟斗往腰上一别,拎起铲子,“你小子这眼睛,比洛阳铲还灵。”
清理出个盗洞口,我们几个鱼贯而入。
这墓不大,是个单室墓,也就是个明代的游击将军级别。墓顶早就塌了一半,露出的石头缝里长满了杂草。
但我一进去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这味儿不对。
不是那种陈年老尸的腐臭味,也不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土腥味。是一股淡淡的铁锈味,混着还没散尽的尸臭。
新鲜的。
“都小心点。”我压低声音,把别在腰间的手电筒打开,“这墓里头刚死过人。”
老烟一愣,手里的铲子立刻横在了胸前。
光柱扫过墓室。
这地方不大,摆着口破烂的楠木棺材,早就烂得只剩个架子。棺材旁边,趴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冲锋衣,背着登山包,装备挺专业,看着跟我们也差不多,甚至比我们还像那么回事。
但我一眼就看见了他腰间挂着的那块牌子。
铜质,磨得锃亮,上面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字——张。
我走过去,蹲下身翻了翻那人的身子。
尸体还是软的,死了顶多两三天。脸上没伤,脖子后面却有两个黑紫色的指印。那指印看着不像人的手,手指头细长,指甲盖抠进了肉里,流出黑血。
“张家的人?”老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牌子,“啧,这大九门的张家不是最讲规矩吗?怎么跑这荒山野岭来跟咱们抢生意了?”
“不是抢生意。”
我盯着那两个指印,心里咯噔一下。
那指印周围有一层淡淡的黑气,虽然很淡,但我认得。
那玩意儿跟我在天宫里见过的“影傀”一模一样。
“是被影傀杀的。”我站起身,环视四周。
“影傀?”老烟脸色一变,“那不是跟着先生那个老怪物一起归位了吗?卷8那时候不是全完犊子了?”
“本体是归位了。”我眯起右眼,妖瞳缓缓转动,“但有些个‘小尾巴’可能没跟回去。”
我看见那尸体的影子里,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挣扎的痕迹。
先生那个老东西,为了保险起见,分裂了不少影傀在外面帮他办事。本体跟0号融合了,但这些散落在外的影子,没人管了。
“这东西没脑子,但有本能。”我分析道,“没了主子,它们就会乱窜,想找个新东西寄生。”
沈青瓷捂着鼻子,声音有点抖:“你是说……这张家的人,是被这影子给寄生的,然后……?”
“然后没控制住,反被吸干了。”老烟接了一句,脸色难看,“这张家的人也是倒霉,撞枪口上了。”
“不对。”
我摇摇头,走到那具尸体旁边,把他的背包拽过来。
背包拉链没拉好,露出里面的一叠资料。
我抽出来一看,全是手绘的地图,还有几页笔记。
“这张家的人,不是意外撞上的。”
我指着那地图上的标记,“你看这个圈,画的就是这个墓。而且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。”
沈青瓷凑过来念道:“‘影傀出没处,必有奇珍’。”
“这帮孙子。”我骂了一句,“他们知道这儿有漏网的影傀。他们是冲着这玩意儿来的。”
老烟瞪大了眼:“他们想抓影傀?这帮读书人读傻了吧?那是能抓的东西吗?”
“也许他们觉得自己能控制。”我冷笑一声,“九门里,张家一直是个异类。两头下注,这是他们的老传统。”
就在这时,小七忽然指着墓室角落,“呜呜”叫了两声。
我转头看去。
角落那片阴影里,有一团极淡的黑雾在蠕动。
它本来藏在砖缝的影子里,一直没动弹。可能是刚才我那一番话,或者是小七的直觉,把它给惊到了。
那团黑雾察觉到了我的视线,猛地一阵扭曲。
“别跑!”
我大喝一声,右眼猛地睁开。
妖瞳里的金紫光芒暴涨,像是一张大网,罩了过去。
那黑雾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,像是指甲刮黑板的声音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它根本不跟我硬刚,身子一缩,顺着地上的裂缝就钻了进去。
速度太快,我的妖瞳只抓断了它一缕尾巴。
那缕黑气在空气中消散,发出一阵烧焦羽毛的臭味。
“跑了?”老烟举起铲子想追,结果戳了个空。
“跑了,但跑不远。”我盯着那个裂缝,“这玩意儿现在没地儿去,肯定得找个窝藏着。”
“它不是想找新主人吗?”沈青瓷问。
“对。但它现在很虚弱,这张家的人把它吸了一半,它得找个地方恢复。”我看着那个裂缝,“这下面……还有别的地方。”
这墓室看着是个单间,但这裂缝下面透出的风,带着股阴冷劲儿,绝对不是通往地表的。
“挖。”我没犹豫,又是一铲子下去。
这回,地砖下面是空的。
掀开石板,下面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洞口。
这洞不是天然的,是后来凿出来的,看着很新,也就这几年的功夫。
“看来这张家的人也不是瞎猫碰死耗子,他们早就把这地儿摸透了。”
我顺着绳子滑了下去。
下面是个耳室,比上面还要小,摆着几口陶罐。
而那团黑气,正悬浮在正中间的一口青铜棺材上面。
那棺材不大,看着像是个放陪葬品的。
看见我下来,那黑气似乎有点慌,想往棺材缝里钻。
“给我定!”
我这一嗓子是用了丹田气的,震得那黑气一顿。
紧接着,我右眼发力,妖瞳里那枚陨石晶体的力量涌动出来。
这一次,不是吸收,是镇压。
那黑气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,硬生生停在了半空,动弹不得。
老烟他们也跟着下来了,看见那黑气,老烟手里的烟斗都握紧了:“这就是……那个啥影傀?”
看着是挺唬人,像个长了手的黑烟。
我走到那青铜棺材跟前,那黑气还在拼命挣扎,但我没理它,伸手掀开了棺盖。
棺材里没尸体。
也没宝贝。
只有一块铜牌子,跟上面那死人身上挂着的一模一样。
牌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
那纸条看着挺新,墨迹还没干透。
我拿起来一看,上面的字是用朱砂写的,透着股邪性。
“影傀听令:速归张家古楼。家主有请。”
落款没有名字,只画了一只眼睛。
一只竖着的眼睛。
我感觉手心有点出汗。
这影傀残余,本来就是没头苍蝇。但这纸条说明,有人在这个洞里等着它,甚至是在召唤它。
而且,用的还是“家主”的名义。
“张家古楼。”我念出那四个字。
老烟凑过来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地方……听说张家好几代人没进去了。那是禁地啊。”
“现在看来,不是禁地,是大本营。”
我把那张纸条攥在手里,感觉那铜牌子的棱角扎着手心。
“张家这帮人,这是想收拢先生剩下的余孽啊。”
他们不光是知道影傀的存在,甚至想把这东西给收编了。那个什么家主,野心不小。
“那这黑气咋整?”老烟指着被妖瞳压在那儿瑟瑟发抖的影傀,“带回去当宠物?”
“带它干嘛,带路还差不多。”
我看着那团黑气。
它虽然没了主子,但这东西认那个“竖眼”的令。既然张家想玩大的,那我就借这个机会,去探探他们的底。
我松了一口劲,妖瞳的威压稍微松了一点。
那黑气立刻感觉到了,它试探性地动了一下,发现我不杀它,赶紧就往那铜牌子上凑。
“去吧。”
我对着它指了指那张纸条,“既然有人喊你回家,你就先回去报个信。”
“带着我的味儿。”
我手指一弹,一缕金色的妖瞳之力打进了黑气里。
那黑气哆嗦了一下,不敢反抗,裹挟着那股力量,嗖的一声钻进了铜牌子,然后顺着洞口飞了出去。
老烟看傻了:“老陈,你这是……放虎归山?”
“这哪是虎,这就是条狗。”我把铜牌子揣进兜里,“现在它身上有了我的标记,不管它去哪,我都能找着。”
“而且,”我看着那个黑乎乎的洞口,“张家古楼既然想聚齐这些脏东西,那肯定是个大场面。咱们这个新成立的‘捡尸人’小队,也该去会会那个什么家主了。”
沈青瓷推了推眼镜:“你是说……我们要主动上门?”
“对。”
我咧嘴一笑。
“以前咱们是被追着跑。现在风水轮流转,该咱们去别人地盘上遛弯了。”
“走,回湘西镇上。买装备,定机票。”
“目标,张家古楼。”
我转身往出口走,右眼里的金紫光芒微微闪烁。
那铜牌子在兜里发烫,像是个烫手的山芋,又像是个开启下一个宝箱的钥匙。
这一局,我看你们张家怎么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