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已经是我第三次踏进张家古楼的大门了。
前两次,一次是为了救人,一次是为了逃命。这一次,我是来找茬的。
湘西的雨下得没完没了,把那漆黑的大门浇得透亮。老烟把伞收了,甩了甩水,嘴里嘟囔:“这鬼地方,阴气重得跟冰窖似的,那个家主也不怕坐出风湿病。”
我没说话,径直走上台阶。
这次的机关拦不住我。那把从天宫带出来的“万钥之钥”在我手里转了个花,咔哒两声,那两扇几百斤重的大门就轰隆隆地开了。
正厅里没点灯,黑乎乎的。
但在那张红木太师椅上,坐着个人。
他手里端着个紫砂壶,正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茶。听见动静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来了?”
张家家主放下茶壶,声音听着不紧不慢,跟老朋友叙旧似的。
“坐。”
我没坐。我把手里那块从湘西墓里摸出来的“张”字令牌,往桌子上一拍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把大厅里的空气都震了一下。
“家主,解释一下吧。”我盯着他,“你的人,死在湘西那个无名墓里。这牌子,是在影傀身上找到的。那纸条,也是你家笔迹。”
“张家这是转行了?不去挖宝,改养鬼了?”
家主看了一眼那块牌子,脸上没啥波澜。
“那是他命不好。”
“命不好?”老烟在旁边冷笑一声,“被影傀吸干了阳气,这叫命不好?家主,你们张家以前可是正道楷模,现在怎么跟那种脏东西勾搭上了?”
家主叹了口气,站起身。
他走到大厅中央,那里的地砖上刻着个巨大的八卦图。
“陈默,你知道张家是干什么的吗?”
“监守者。”我直接说了出来,“替0号看守容器计划,替她记那本烂账。”
家主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你知道得挺多。没错,是监守者。但监守者也是人,也得在夹缝里求活。”
他指了指头顶。
“0号在的时候,我们听0号的。先生搞事的时候,我们也得给先生几分薄面。两头押注,那是为了让张家这支脉能传下去。这叫生存之道。”
“现在呢?”我问,“0号没了,先生也没了。你这是想独吞啊?”
“不是独吞,是控制。”
家主转过身,眼神锐利起来。
“先生虽然灭了,但他留下的那些影傀,还在外面飘着。那玩意儿没脑子,只有本能。它们会像病毒一样,找活人寄生。要是没人管,不出三年,这湘西就得变成鬼域。”
“所以,你把它们都收回来了?”
“对。我把能找到的影傀,都抓回了这古楼里。”家主指了指地下,“封在地下室。是为了不让它们出去害人。”
“这理由听着挺高尚。”我冷笑一声,“但那张纸条上写的‘家主有请’,可不是为了把它们关禁闭吧?你想用它们。”
家主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聪明人之间不说假话。影傀是先生的力量碎片,那可是几千年的修为。放着烂了可惜。我张家祖传有个‘镇影之法’,能把这股力量驯服,变成咱们自家的本事。”
“乱世将至,手里没点硬通货,心里不踏实。”
老烟在旁边啐了一口:“呸!你那是驯服吗?那是玩火!那玩意儿是先生的本体,带着贪婪和恐惧。你想骑老虎,小心被老虎吃了。”
“所以,我请你来了。”
家主忽然看着我,眼神里没了一开始的淡定,多了一丝焦虑。
“我试过用镇影之法,但效果不好。那些影傀太凶,我的那些手下,压制不住。这几天,已经死了好几个年轻人了。”
“你的妖瞳,融合了陨石晶体,那是影傀的老祖宗。”家主走到我面前,居然微微弯了弯腰,“你比我更懂这玩意儿。我想请你出手,帮我……净化一下。”
“净化?”
我挑了挑眉。
“把它们里头那种想害人的本能去了,把力量留下来给我张家用。”
我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这老狐狸算盘打得真响。先生留下的烂摊子,他想废物利用,还让我来当那个清洁工。
“陈默,”老烟拽了拽我,“这事儿不能干。这就好比给老虎拔牙,拔好了那是武松,拔不好就是武大郎。”
我没理老烟,看着家主。
“净化可以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张家这个两头押注的毛病,得治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从今往后,要么你就老老实实当个普通人,要么你就站个队。别一会儿帮0号,一会儿帮先生,一会儿又想收拢影傀。骑墙是个技术活,但我看你张家也不咋地。”
“以后,只押一边。哪边?”家主问。
“押活着的那边。”
我指了指自己,“押我这边。”
家主愣住了。他显然没想到我会提这种要求。在张家这种老门眼里,利益才是硬通货,什么押人不押人的,听着像过家家。
但他看着我的眼睛,那里面暗紫色的金光流转。
他知道我没开玩笑。
这世上能收拾影傀的,现在就我一个。我要是不管,这古楼迟早被这些黑气给撑爆。
“……成交。”
家主沉思良久,最后点了点头,“张家从今往后,不再骑墙。你说往东,咱们不往西。”
“痛快。”
我拍了拍手,“带路。去看看你那些宝贝。”
家主转身,往大厅后面走去。
穿过几条回廊,来到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偏房。他挪开墙上的一个花瓶,后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
顺着楼梯往下,越走越冷。
那种冷不是空调的冷,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气。
走了大概有三层楼那么深,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这里原本应该是个藏宝库,但现在,里面空荡荡的。
四周的墙壁上,贴满了黄色的符纸。
符纸下面,是一个个人形的轮廓。那是黑色的雾气,被符纸强行按在墙上,动弹不得。
数了数,大概有十几个。
它们虽然动不了,但嘴里还在发出那种低沉的声音。
“呜呜……”
不是哭,也不是笑。像是有无数个人在你耳边窃窃私语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那是影傀在蛊惑人心,想让人放了它们。
“就是这些了。”家主站在入口处,没敢再往前走,“这半个月,死了五个好手才抓住的。”
“老烟,沈青瓷,你们退后。”
我挡在前面,小七紧紧抓着我的衣角,从背后探出个小脑袋,盯着那些黑气看。
我走到大厅中央,闭上眼,右眼猛地睁开。
妖瞳全开。
那种暗紫色的金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地下室。
墙上的那些黑气像是被烫了一样,剧烈地挣扎起来。符纸噼里啪啦地烧着了,黑气想往外冲,但我的妖瞳就是个大漩涡,死死吸住它们。
“给我……老实点!”
我低喝一声,右眼里的陨石晶体能量涌动而出。
这能量是它们的祖宗,是它们的源头。在绝对的血脉压制面前,那些狂暴的影傀瞬间蔫了。
它们不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怪物,而是慢慢变得柔和,像是一团团听话的棉花。
我走到其中一个影傀面前。
这团黑气里,似乎还能看出一张扭曲的人脸。
我伸出手,指尖冒出一缕金光,点在它的眉心。
“去你大爷的贪婪,去你大爷的恐惧。”
那黑气颤抖了一下,然后开始消融。
不是消失,是那种“恶”被剥离了。剩下的,只是一股纯粹的能量,缓缓飘向家主那边。
家主手里早就准备好了个玉瓶,手忙脚乱地把那团能量给收了进去。
第一个,成功。
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。
我就像是个流水线工人,一个接一个地给这些影傀做“手术”。
大概过了一个小时,十几个影傀全都被净化干净。
累得我脑仁疼,右眼酸得流泪。
“行了。”我揉了揉眼睛,收回妖瞳,“剩下的那点渣滓,你自己收拾吧。”
家主抱着那个玉瓶,手都在抖。他看着瓶子里的能量,眼里的贪婪藏都藏不住。
“多谢……多谢陈当家。”
“别叫当家,恶心。”我摆了摆手,“记住你的承诺。以后让我知道你还在搞那些阴损的勾当,这妖瞳下次来的,就不是净化,是核平了。”
“明白,明白。”
家主点头如捣蒜。
我带着老烟他们转身往出走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我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我感觉到,这地下室的深处,还有一股气。
很微弱,但很特别。
不是影傀。
那股气很熟悉,带着一种……陈旧的书卷味。
“家主,这下面还有地儿?”我回头问。
家主脸色一僵:“没了,就这一层。”
“别装。”我指了指刚才那个影傀待过的墙角,“刚才那影傀净化的时候,我看见下面还有个洞口。”
家主沉默了。
过了半晌,他才叹了口气。
“那是张家的禁地。连我,也不能进。”
“哦?禁地?”我来了兴趣,“既然都把我请来干活了,不如再让我参观参观?”
家主犹豫了一下,最后苦笑了一声。
“也不是不能看。只是……那下面东西,对你来说,可能有点……敏感。”
“敏感?”我愣了一下,“怎么个敏感法?比我祖宗还敏感?”
家主没说话,走到那面墙边,按下一个机关。
墙壁缓缓移开,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通道。
通道尽头,是一扇石门。
门上没锁,只刻着一行字。
我凑过去一看,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。
那上面写的不是古文,也不是精绝文。
是简体字。
而且那字迹,我认识。
那是我上大学时候,在图书馆课本上乱涂乱画的那种字体。
歪歪扭扭,像个鸡爪子刨的。
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第38号,如果没人来接你,就自己砸门出来。”
我愣在原地,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第38号?
我是第37号。
那这里面是谁?
还有这字……
这字是我写的。但我这辈子,从来没来过这儿,更没写过这行字。
“家主,”我声音有点哑,“这门……是什么时候有的?”
“一直都在。”家主看着我,“从我太爷爷那一辈就在。”
“而且每隔几年,这行字就会变一次。”
“第一次是第1号,然后是第2号……一直到现在的第38号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第38号?
如果我打败了第37号(也就是我自己)的身份,那是不是意味着……
这门后头的,才是真正的“后来者”?
或者……这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启动的“备用容器”?
不。
不对。
那字迹是真的。那字体是简体中文。
这意味着……这门后面的人,跟我一样,也是个穿越者?
还是说……
我看着那扇石门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打开它。”我哑着嗓子说。
“你确定?”家主看着我,“一旦打开,有些东西……可就回不去了。”
“开。”
我咬着牙,握紧了拳头。
不管里面是什么,是人是鬼,还是未来的我。
我都得看看。
毕竟,这上面写的字,是我写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