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沈令仪刚迈出三步,就听见身后传来沉闷的倒地声。她猛地回头,瞳孔骤然收缩——那些正在清理废墟的金甲卫,一个接一个地瘫软下去。
不是普通的晕倒。
士兵们的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,脖颈处浮现出诡异的青紫色纹路,像一只只振翅欲飞的蝉。他们张着嘴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,只能徒劳地瞪大眼睛,脸色迅速变得青紫。
“封锁乾清门!”沈令仪厉声喝道,“任何人不得进出!”
守门的禁军还没反应过来,太医张景仁已经带着几个医官冲了过来。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太医指挥着人手将倒地的士兵抬上担架,语速极快:“劳累过度,气血逆行!快,送出宫去医治!”
“站住。”
沈令仪挡在张景仁面前。她的目光没有看这位太医,而是落在他脚边那只半旧的药箱上。
箱子侧面的缝隙里,露出一角蜡纸。
“张太医,”沈令仪的声音很平静,“药箱能借我看看么?”
张景仁的脸色变了变,随即挤出笑容:“沈博士说笑了,这里面都是些寻常药材……”
“寻常药材需要用防潮蜡纸包裹?”沈令仪弯腰,直接伸手去拿药箱。
张景仁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却被两名禁军左右架住。药箱被打开,沈令仪拨开上层摆放整齐的银针和药瓶,手指探入隔层——触感坚硬。
她抽出隔板。
底下整齐码放着十几枚拇指大小的药片,每一片都用蜡纸仔细包裹,表面泛着淡黄色的光泽。
沈令仪捏起一枚,放在鼻尖轻嗅。淡淡的苦杏仁味。
“防毒蜡液,”她抬眼看向张景仁,“需提前半个时辰含服,能在咽喉形成保护膜,隔绝毒气入肺。张太医,你早有准备啊。”
张景仁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带走。”沈令仪挥手。
乾清门旁的偏殿被临时改成了审讯室。张景仁被按在椅子上时,整个人已经瘫软如泥。
“我说……我都说……”他还没等沈令仪开口,就哆嗦着全招了,“是九幽司……他们三日前就在全城四个城区的通风口安置了毒源……那毒叫‘寒蝉鸣’,潜伏期三日,今日正是爆发的时候……”
“毒源在哪儿?”沈令仪盯着他。
“我、我不知道具体位置……只听说是藏在风道里,随风扩散……”张景仁哭丧着脸,“他们逼我今日进宫,说事成之后给我儿子在太医院谋个职位……我、我也是被逼的!”
沈令仪正要再问,殿门突然被撞开。
一个满身焦黑、衣衫褴褛的胖子跌跌撞撞冲进来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:“沈博士!不好了!京城……京城所有的药铺都完了!”
来人是大药商金万两。这位平日里穿金戴银的富商此刻满脸烟灰,左手袖子烧掉了半截,露出烫起水泡的胳膊。
“半个时辰前,一伙蒙面人同时纵火!”金万两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仁和堂、济世堂、回春阁……所有大药铺的库房全烧了!我、我拼死抢出来的几车清热解毒药材,刚运到西市口就被劫了!那些人骑着马,见车就砍,药材撒了一地,全被马蹄踩烂了!”
沈令仪闭上眼睛。
她明白了。
藏镜人要的不是杀人——至少不全是。他要的是医疗崩溃,是恐慌蔓延,是成千上万的百姓在绝望中冲击皇城。没有药材,中毒的人只能等死。等死的人会变成暴民,暴民会撕碎一切秩序。
够狠。
她睁开眼,看向殿外渐暗的天色:“现在什么时辰?”
“酉时三刻。”禁军统领答道。
“备马,去国子监。”
“沈博士,外面危险——”
“正因为危险,才必须去。”
国子监的钟楼是京城第二高的建筑。沈令仪弃马登楼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她推开顶层的木门,巨大的铜钟悬在中央,钟绳垂落在地。
这不是普通的报时钟。
沈令仪握住钟绳,深吸一口气,开始按照特定的节奏拉动——三短,一长,两短,停顿,再两长。
钟声在夜空中荡开。
不是悠扬的鸣响,而是带着某种急促的、警告意味的节奏。一声接一声,穿透逐渐弥漫开来的恐慌,传向京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城南贫民区,一间漏雨的破屋里。
十六岁的阿莲正在给病重的母亲喂水。听到钟声的瞬间,她手一抖,碗里的水洒出来大半。
“娘,我出去一趟。”阿莲放下碗,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。
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十几条粗布头巾,每一条都用炭笔画着简单的符号——这是三个月前,那位来贫民区支教的沈博士留下的。她说如果听到这种钟声,就戴上头巾,按符号分工。
阿莲抓起头巾冲出门。
巷子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少年。都是受过沈令仪恩惠的寒门学子,或者她帮忙介绍过活计的苦力。
“东南西北四坊,各守一处水井!”阿莲把头巾分出去,“沈博士说过,如果有人投毒,最先遭殃的就是水源!两人一组,轮班盯着,见到可疑的人立刻敲锣!”
“阿莲姐,街上已经有人倒下了……”一个瘦小的少年颤声说。
“倒下的先抬到屋檐下,别围观看热闹!”阿莲咬牙,“快去!”
百来号人迅速散开。这些平日里被忽视的底层百姓,此刻成了京城最早组织起来的防线。他们守着水井,巡视街道,把中毒抽搐的人抬到安全处——虽然不懂医术,但至少不让恐慌进一步扩散。
钟楼上,沈令仪松开钟绳,双手已经被粗糙的麻绳磨出了血。
她走到栏杆边,俯视全城。
灯火零星亮起,但东南方向明显暗了许多——不是灯灭了,是那片区域的街道上,倒伏的人影越来越多。可奇怪的是,东南并非水源上游,按理说不该扩散得最快。
沈令仪从怀中取出鱼龙符。
这枚先帝留下的令牌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她将鱼龙符举到眼前,透过中央镂空的龙纹,看向东南方向——鱼龙符的玉质有特殊的折射效果,能让人看清空气中细微的颗粒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东南钟楼的上空,盘旋着数十只乌鸦和秃鹫。这些食腐鸟类发出刺耳的叫声,正在啄食空气中飘浮的某种粉末。很细,在寻常光线下根本看不见,但在鱼龙符的折射中,那些粉末泛着诡异的淡绿色荧光。
随风扩散。
不是水,是风。
沈令仪收起鱼龙符,转身冲下钟楼。木梯在脚下发出急促的响声,她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:
“传令!所有百姓紧闭门窗,用湿布堵住缝隙!通知巡逻队,重点排查高处风道——尤其是钟楼、鼓楼、望火楼!”
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隐约的哭嚎声。
丧钟已经敲响,但这场仗,还没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