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,只有墙角那盏油灯还在噼啪作响。
那十几个贴着符纸的黑影,在光影里扭动着,像是一群被活埋的虫子,拼命想钻出来。
张家家主站在门口,手心捏着把汗:“陈当家,这玩意儿凶得很,您……悠着点。”
“闭嘴。”
我没回头,把老烟他们都往身后赶了赶,“都退到楼梯口去。别过来,免得被溅一身血——哦不对,是溅一身黑灰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走到大厅正中间。
这地方阴冷刺骨,那股子阴煞之气直往骨头缝里钻。要是普通人,站这儿半分钟就得冻成冰棍。但我现在右眼里有那颗陨石晶体顶着,这寒气对我来说,就跟喝冰镇可乐似的,舒坦。
我闭上左眼,右眼猛地睁开。
“嗡——”
暗紫色的瞳孔深处,那一抹金光瞬间暴涨。
那种力量不是来自外界的借力,而是从身体里迸发出来的。那颗陨石晶体似乎也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,在我眼眶里兴奋地颤抖。
“都给我老实点!”
我一声低喝,右眼射出一道金紫色的光柱,直直地照向那些黑影。
那光柱就像是烈日下的积雪,照到哪里,哪里的黑气就开始融化。
“吱——!”
那些影傀发出了尖锐的惨叫声。那声音不像是人嘴里发出来的,倒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用力刮,听得人牙酸。
墙上的符纸被烧着了,火光映得这地下室忽明忽暗。
我没停,反而加大了输出。
之前在天宫,我是硬抗着那股辐射把它吸干了。现在这感觉不一样,我是在“驯化”它们。
影傀这东西,说到底,就是“恐惧”的具象化。它们之所以凶,是因为它们害怕,因为它们没有本体,没有归宿,只能疯狂地寻找宿主来填补那种空虚。
我现在要做的,就是告诉它们:别怕,爷这儿有地儿住。
那股金紫色的光芒变得柔和起来,不再是那种霸道的一力降十会,而是像一张温润的大网,把那些狂暴的黑气一个个包裹起来。
我看着其中一团最大的黑气。
那团黑气最凶,挣扎得最厉害。它甚至在光网里幻化出了一张人脸,五官扭曲,满眼怨毒。
但我没动怒。
我盯着那张脸,右眼里的陨石能量轻轻震动。
“行了,别闹了。”
我心里默念,“先生都走了,0号也走了。你们这些个剩饭馊菜,还想翻什么天?”
那黑气似乎听懂了。
它的挣扎慢慢弱了下来。那股子刺骨的怨气,在金光的安抚下,一点点褪去。黑色的雾气开始变淡,最后变成了灰白色,软趴趴地贴在了地上。
一个接一个。
十几个影傀,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,全都变成了温顺的小绵羊。
它们不再嘶吼,不再扭曲,就静静地趴在那儿,像是一滩滩死水。
就在我准备收工的时候。
那团最大的影傀,也就是我第一个安抚的那个,忽然动了。
它没攻击我,而是慢慢地聚拢起来,重新聚成了一个人形。
但这人形很模糊,看不清脸。
然后,它开口了。
不是那种刺耳的尖叫,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。很轻,很慢,透着一股子几千年的疲惫。
“37号……”
我愣了一下,手停在半空。
这声音,我熟。
那是先生的声音。
但那个老怪物不是跟0号融合了吗?怎么这儿还留着一嗓子?
“我是先生。”
那团黑气微微飘起,离地大概半米高,“本体已经跟她走了。但这儿……还留着我最后的一缕意识。”
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家家主,他也是一脸懵逼,显然不知道这影傀里头还藏着这么大个惊喜。
“你是故意的。”我看着它,“故意留在这儿没走?”
“不是故意。”那声音叹了口气,“是被落下了。本体融合的时候,太急,有些碎片掉下来了。我不敢回去,怕被她发现,也怕……不再是我自己。”
“那你现在想干啥?”我问,“再找个宿主附体,重操旧业?”
“不了。”
那团黑气摇了摇头。
“轮回都断了,我也看开了。以前折腾那些,是因为太孤独,想找个人陪着。现在我看你……挺好。”
“挺好?”我乐了,“我哪儿挺好?命硬?”
“你有朋友。”那声音里居然带着一丝羡慕,“那个老头,那个女的,还有那个小怪物。你们在一起,我不冷。”
“我本来想……最后挣扎一下,找个身体占了,继续我的‘游戏’。但刚才被你那光照了一下,我忽然觉得……没劲了。”
它停顿了一下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啥?”我挑眉。
“谢你让0号承认了我。哪怕只有一瞬间,她也没把我当成怪物,而是当成了……人。”那声音越来越轻,“谢你让我那个本体,能有个家。虽然是在你眼睛里,但总比飘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强。”
“我不恨了。”
“真的。那几千年的恨,刚才那一照,全散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那团黑气开始发光。
不是黑光,是一种淡淡的青色荧光。
它慢慢地散开,像是一阵风吹散了蒲公英。
“先生……走好。”
我看着那青烟彻底消失在地下室的上空,心里有点复杂。
这老东西折腾了半本书,杀了那么多人,最后居然就这么走了?
这结局,看着倒是有点魔幻。
但也挺好。
比起变成一滩黑水被人铲死,或者是被我吞了变成养料,这才是最好的归宿。
“陈当家……”张家家主走过来,看着那些已经变成死水的黑雾,眼里满是震惊,“这……这就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我揉了揉右眼,感觉有点酸,“那些恶意都没了,剩下的就是点纯粹的能量。你张家要是真有那个镇影之法,现在正是练手的好时候。”
家主颤抖着手,从怀里掏出个玉瓶,小心翼翼地去收那些灰气。
“谢了……真谢了。”他一边收一边抬头看我,腰弯得快贴到地上了,“这份恩情,张家记下了。以后只要你在湘西一天,这张家古楼,就是你的后花园。”
“后花园就算了,别收门票就行。”
我转身往楼梯口走。
老烟迎上来,递给我一根烟:“咋样?那老真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我接过烟,没点,叼在嘴里,“说是谢我让他解脱了。这剧情,我自己都没想到。”
“那这张家……以后咋整?”老烟指了指那个还在忙活的家主。
“以后再说。”
我吐出一口气,“只要他别两头下注,我也懒得管他闲事。这江湖嘛,总得有几个坐镇的,不然乱了套,咱们也麻烦。”
我们一行人走出地下室,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。
雨停了,空气里全是土腥味。
走到古楼大门口,家主追了出来。
他手里没拿那个玉瓶,而是拿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卷。
“陈当家,留步。”
他把羊皮卷递给我,“这是张家祖传的一张地图。我想了想,这东西在你手里,比在我这儿有用。”
我接过来一看。
那是一张古地图,画得极其详细。上面标注着三个地方:沙漠、深海、雪山。
那是“三宫”的位置。
但在最下角,还有个不起眼的标记,画在一片波纹里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指着那个标记。
“那是‘三宫之外的第四处’。”家主沉声说,“0号当年封存‘最初恐惧’的时候,除了建了那三座宫殿作为封印点,还留了一手。这是个备用封印,用她自己的一截指骨做引子,埋在了一处极阴之地。”
“那时候大家都以为那是多余的,因为三宫已经够结实了。但现在……”家主看了我一眼,“轮回断了,源头没了,但那个备用封印还在。”
“而且,那地方有点邪门。0号把它叫作‘归墟’。”
我手一抖。
归墟。
南海归墟。
我记得在卷10的某些碎片记忆里,似乎闪过这么个词。那是传说中大海的无底洞,也是无数亡魂的归宿。
“你是说,那地方可能还藏着什么?”我问。
“不确定。”家主摇摇头,“但我总觉得,0号那个人,心思缜密得吓人。她留那个备用封印,绝不仅仅是为了封印。也许……她把自己的最后一丝意识,或者更重要的东西,都藏在那儿了。”
“既然你终结了轮回,这个尾巴,最好也去清一下。”
“万无一失嘛。”
我看着地图上那个位于南海的小黑点,心里一动。
这老狐狸,这是在给我指路,也是在把这最后一点麻烦甩给我。但不得不说,他说得对。
0号那女人,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
昆仑墟的大头被我端了,但这指不定还有个漏网的小鱼在南海里扑腾呢。
“行。”
我把地图揣进兜里,拍了拍家主的肩膀。
“这情我领了。如果那地方真有麻烦,我会记着是你给我指的路。”
“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。”家主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。
我转身大步走出了张家古楼的大门。
夜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
老烟凑过来:“啥好东西?笑得这么贼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看着南边的天空,虽然看不见海,但我能感觉到那边的潮汐。
“就是个新差事。”
“南海。”
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感觉右眼里的那颗晶体轻轻跳动了一下。
那是对未知的兴奋,也是对新挑战的渴望。
“准备准备吧,老烟。”
我咧嘴一笑,“咱们要去看看海了。”
“顺便……给那个老太太的遗产,做个最后的大扫除。”的大扫除。”的大扫除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