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潜的过程就像是一头扎进了深蓝色的墨水里。
越往下越黑,越往下越冷。那种冷不是冬天的风刮脸,而是像无数根冰针往骨头缝里扎。
虽然咱们身上穿着高科技的潜水服,戴着氧气瓶,但我右眼里的妖瞳还是能感觉到这海水的压力。那是一种沉重的水压,像是压在心口的大石头。
“深度五十米,光线消失。”沈青瓷的声音在耳机里有点发颤,“声呐显示……下面有巨大的建筑物回波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我把潜水灯的光柱往下压了压。
光柱刺破黑暗,照亮了下面的一片阴影。
那是一片连绵的城墙。
虽然上面长满了红色的珊瑚和黑色的海草,但这墙确实是人工砌的。巨大的条石,严丝合缝,一看就是几千年前的手艺。
这就是归墟。
那座传说中被大海吞没的古城。
“老烟,小七,跟紧点。”我在通讯器里嘱咐了一声,“这地方不干净。”
“知道。”老烟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感觉脚下踩着不少东西,软绵绵的。”
我也感觉到了。
这海底的泥沙地上,全是东西。
我游低了一点,把灯光贴着地面扫过去。
这一扫,我心里也咯噔一下。
地上全是人。
准确地说,是尸体。
但他们不是那种腐烂的骷髅,也不是那种肿胀的浮尸。他们看起来……跟活人差不多。
皮肤虽然发白,像泡发了的馒头,但还没烂。甚至还能看见脸上的表情。
有个人坐在一家“店铺”门口,手里还拿着个碗,像是在等饭吃。
有个妇女怀里抱着个孩子,缩在墙角,头埋在孩子的怀里,像是在躲避什么。
还有更绝的,一排士兵倒在地上,手里还紧紧握着生锈的长矛,保持着冲锋的姿势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沈青瓷游近了点,声音都在抖,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死了几千年了,肉身还没烂?”
“海水缺氧。”我盯着那排士兵,“这地方是深海海沟,压强大,没氧气。尸体在水里不接触空气,反而能保存很久。再加上这儿温度低,跟个大冰箱似的。”
“最关键的是……”我指了指那个拿碗的人,“他们死的时候,根本没反应过来。”
“看那表情,没有痛苦,没有惊恐。就像是正在过日子,突然天就塌了,水就灌下来了。”
“一瞬间吞没。”沈青瓷喃喃自语,“不是慢慢沉没,是一瞬间。海啸?还是地陷?”
“管它是什么。”老烟催促道,“别看这些死人了,怪渗人的。赶紧找那个备用封印。”
我也没心情在这儿搞考古。
“跟上。”
我带头往古城的中心游去。
越往中心走,建筑就越高大。那些房屋变成了宫殿,街道变成了宽阔的大道。
但那种压抑感也越来越重。
这死一般的寂静里,似乎藏着无数双眼睛,在盯着我们这群外来者。
忽然,右眼里的晶体跳动了一下。
我立刻停住,把灯光打向前方。
前方的泥沙地上,有一串脚印。
那是人脚印。
在海底这种全是淤泥的地方,这脚印清晰得就像是刚踩上去的。
“老烟,看那儿。”
老烟游过来一看,胡子都翘起来了:“这……这脚印还是新的?泥沙都没沉淀下去呢!”
“不是活的。”老烟凑近了看了一眼,“活人在水里走,因为有浮力,脚踩得没那么深,而且会有水流冲刷的痕迹。这脚印……实打实的,一步一个坑。”
“是被拖着走?或者是……背着重物?”沈青瓷问。
“或者是被操控。”我冷冷地说。
影傀。
那些没主人的影傀,最喜欢寄宿在尸体里。它们没重量,但要是操控尸体,那尸体的重量就在。
这脚印,分明就是一具尸体在水下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
“有人在咱们前头。”我把工兵铲握紧了,“而且是个死人。”
“快!”
我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。那备用封印要是被这种东西给动了,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。
我们加快了速度,顺着那串脚印,直奔古城中心。
那中心位置,有一座巨大的高台。
高台是用整块黑石头雕出来的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那符文我看了一眼,有点眼熟。
一半是精绝文,一半是那种更古老的龙纹。
而在高台的最顶端,悬浮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珠子。
那珠子发着柔和的白光,像是一颗心脏,在海底缓缓跳动。
那就是备用封印。
也是0号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。
但在那祭坛下面,站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我们,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潜水服,那式样……看着有点眼熟,像是我们那个年代的货色。
他正伸出双手,颤抖着想要去摸那颗珠子。
“站住!”
我大吼一声,虽然在水里听不见声音,但我手里的工兵铲已经砸了过去。
“当!”
工兵铲砍在那祭坛的台阶上,火星四溅。
那人动作一顿,慢慢地转过身来。
那一瞬间,我感觉周围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。
那张脸……
虽然被水泡得发白,虽然眼眶深陷,虽然嘴唇乌黑。
但我认得这张脸。
沈青瓷在通讯器里发出了一声尖叫,那是撕心裂肺的一嗓子。
“三叔?!”
那人是沈家三叔。
那个在卷5里,为了救沈青瓷,死在洞庭水宫里的沈家三叔。
那个明明已经死了三十年的人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沈青瓷疯了似的往前冲,“三叔!你怎么会在这儿?你不是……死了吗?”
“青瓷……别过来。”
那个“沈三叔”开口了。
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,而且那是直接通过水波传过来的震动,听得人脑仁疼。
他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死灰色的浑浊。
“我……不是我自己了。”
他咧开嘴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这具身体,只是个壳子。真正的沈老三,早就烂在洞庭湖底了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?”我游到沈青瓷前面,挡住她,手里的工兵铲直指着他的鼻子。
那“沈三叔”看着我,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红光。
“我是……先生。”
“先生?!”我愣了一下,“那老东西不是跟0号融合了吗?不是消散了吗?”
“本体是走了。”那声音带着一股子怨毒,“但他留了一手。当年在洞庭湖,我(影傀)寄生在了这具身体里。我想借沈家的手,去找三宫的钥匙。可惜,失败了。”
“这具尸体太弱,一直动不了。直到……听到了归墟的召唤。”
“归墟的召唤?”我心里一沉。
“对。0号的备用封印,那是她最后的执念。那个封印里,藏着‘重启’的力量。”那“沈三叔”缓缓抬起手,又想去摸那颗珠子,“先生的本体虽然没了,但我这最后一缕残念,想借这个封印……活过来。”
“你想复活?”我冷笑,“用这具烂尸体?还是想把那封印炸了,拉着所有人陪葬?”
“都不是。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我要重启容器计划。既然0号不想玩了,那我就自己玩。只要用这归墟的力量,再铸一个容器……”
他忽然猛地一伸手,速度快得惊人,直接抓向那颗发光的珠子。
“做梦!”
我哪里还能让他得逞。
妖瞳全开,右眼里的金光像是一把利剑,直接刺向他。
“吼——”
那“沈三叔”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,另一只手猛地挥过来,带着一股腥臭的黑风。
“轰!”
我硬接了他一掌,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好几米。
这力量,真不是盖的。影傀加上这具尸体的怨气,简直就是个生化武器。
“老烟!青瓷!按住他!”
我大喊一声,重新冲了上去。
这归墟的祭坛上,能不能保住这最后的封印,就看这一哆嗦了。
要是让这疯子把那珠子摸了,指不定这世界又要变成什么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