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湘西的路,比去哪都难走。
那是真正的穷乡僻壤,车子开到镇上就没法动了,剩下几十里山路全靠腿。
老烟一路骂骂咧咧,说这路比鬼吹灯里的墓道还难走,沈青瓷倒是没什么怨言,就是那双几千块的小白鞋彻底报废了。
我没说话,心里头有点乱。
0号说的那个“初遇之地”,不是穿越醒来时的那个破庙,是这具身体——也就是原主陈默,小时候长大的地方。
也是陈青岩的老宅。
那是这具身体里最深的记忆,关于父亲,关于家。
翻过两座山头,那个藏在半山腰的小村子终于露了个头。
几十户人家,稀稀拉拉地散在山坡上。大多数房子都塌了,只剩几户还有人烟。
我们在村尾停下。
那里有一座孤零零的院子,土墙围着,茅草顶上长满了荒草。木门也没锁,半掩着,像是知道今天有人要来。
“这就……你家?”老烟抹了一把汗,看着那破败的院子,“这也就是个危房吧?”
“这就是家。”
我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股子烧柴火的烟味,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。
我推开门。
院子里很干净。
真的,太干净了。不像是个荒废了几十年的老宅。地上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,墙角还堆着几根整齐的劈柴。
院子中央,有一棵老橘子树。
树下,放着把竹椅子。
椅子上搭着件旧得发白的中山装,旁边还放着一个紫砂壶。
一个人背对着我,正拿着把剪刀,在那儿修剪树枝。
那背影有点佝偻,穿着一身灰布褂子,肩膀窄窄的。
那一瞬间,我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哪怕是隔着好几米,哪怕我已经看过了无数生离死别,哪怕我知道那影傀和0号都已经不在了。
但我还是感觉喉咙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。
“爹……”
这两个字从嘴里挤出来,轻得像蚊子叫。
那个背影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。
他慢慢地直起腰,转过身来。
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,满脸的皱纹,头发花白,眼角耷拉着。
但他看着我的眼神,不像是看一个几年没见的儿子,倒像是看一个出门打酱油刚回来的孩子。
“默儿。”
他笑了,眼眶有点红,“你回来了。”
我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。
我拼命忍住,不想在他面前哭。但我腿有点软,只能扶着门框站着。
“嗯……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陈青岩放下手里的剪刀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想走过来,但脚下的步子有点飘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“爹,你……”
我看着他。
他没有呼吸,胸口没有起伏。阳光透过他身体的时候,居然能看见后面那棵树的影子。
他是意识体。
是天宫的那个锚,解脱之后的意识体。
“爹现在是个孤魂野鬼啦。”陈青岩看出了我的心思,反而乐了,“不过不是那种吓人的鬼,是那种……自由了的鬼。”
他指了指头顶。
“那天宫的锚,断了之后,我也算下班了。这么多年守在那个冷冰冰的地方,我就想找个地方歇歇。”
“想来想去,还是这儿。”
他走到竹椅边,想坐下,又像是怕弄脏了椅子,就那么站着。
“这是咱们爷俩当初住的地方。我记得你小时候,最喜欢在那树上掏鸟窝。有一次摔下来了,把腿摔断了,我背着你走了三十里山路去镇上看大夫。”
“你都记得?”我问。
“记得,都记得。”陈青岩看着我,“那是爹这辈子最值的买卖。”
我走上前一步,想去拉他的手。
但手伸过去,直接穿过了他的袖子。
只有一股暖意,像是冬天的暖气片,烘了一下我的指尖。
“摸不着了。”陈青岩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,有点遗憾,“爹现在的样子,也就是个念想。撑不了多久的。”
“那……那能不走吗?”我声音有点哑,“家里能住。我和老烟他们,给你立个牌位,天天上香。”
“傻小子。”
陈青岩摇摇头,“牌位那是给死人立的。爹现在……算是圆满了。封过门,守过天宫,现在你也出息了,把那个要命的轮回都给断了。爹这辈子,没白活。”
“爹这次回来,就是想看看你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全是慈爱。
“想看看那个当年只会哭鼻子的默儿,现在长成啥样了。”
“挺好。”他上下打量着我,“黑了,壮了,眼神也稳了。像个顶梁柱的样子。”
“爹……”
“行了,别煽情。”陈青岩摆摆手,“爹这人,嘴笨。有些话,以前在那封信里写过,现在当面再说一遍。”
“这辈子,我不亏,也不悔。唯独就是觉得对不起你娘,也对不起你。让你从小就跟着我担惊受怕,最后还落了个捡尸人的命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露出一个特别自豪的笑。
“爹最骄傲的,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。真的。比你爷爷夸我厉害多了。”
我再也忍不住了。
眼泪哗哗地往下流,我也没去擦。
“爹,你放心吧。往后我不捡尸了,但我也不怂。谁要是想欺负咱们家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“这就对喽。”
陈青岩想伸手摸摸我的头。
那只透明的大手落在我头顶,虽然没有触感,但我感觉脑子里那种一直绷着的弦,一下子松了。
那种温暖,顺着我头顶,一直流到了脚后跟。
“去吧,默儿。”
陈青岩的手慢慢收了回去。
“这世道还有好多事儿等着你呢。你是活人,得活人的活法。别老惦记着死人,也别老背着包袱。”
“好好活着。这就是对爹最大的孝顺。”
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。
就像是晨雾遇到了太阳,一点一点地散开。
“爹走了。”
他冲我挥了挥手。
“在那边……要是见了你娘,我替你美言几句。让她别怪我。”
“爹!”
我喊了一声。
“哎!”
那个声音已经飘得很远了,像是从风里传来的。
“好好吃饭,别老熬夜!”
最后一缕光也消散了。
院子里恢复了安静。只有那把竹椅子还在,那个紫砂壶还在,还有那把剪了一半的剪刀掉在地上。
风吹过,橘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
我跪在地上,对着那把空荡荡的竹椅子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额头磕在土里,有点疼,但心里头那种堵着的感觉,全通了。
那是真正的告别。
不是生离死别的痛苦,而是一种……释然。
他知道我过得好,我知道他最后是笑着走的。
这这就够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感觉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是沈青瓷。
她递给我一张纸巾,眼睛也是红红的。
“陈默……节哀。”
“没哀。”我接过纸巾,胡乱抹了把脸,站了起来。
“都挺好的。”
我看着这破败的老宅,看着那棵老橘子树。
“我爹……回家了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老烟和小七。
老烟把烟斗叼在嘴里,也没点火,就那么干叼着。
“老陈,接下来咋整?这地儿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
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院子。
这地方,我会记住。但我也不能老守着回忆过日子。
“这老宅子,我会找人修修。以后没准还能回来避避暑。”
我迈步往外走。
“但现在,咱们还有正经事要干。这地底下的宝贝还没挖完呢,那些个牛鬼蛇神也还没清干净。”
“既然老头子看着我呢,那我就得活出个样来。让他老人家在那边,也有个吹牛的资本。”
走出院门的时候,阳光正好洒下来。
照在肩膀上,暖洋洋的。
就跟刚才那只手摸我头顶的感觉一样。
我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半掩的大门。
那里面空荡荡的,但我知道,那里永远留着一把竹椅子。
等着下一次回家。
“走,下山!”
我大手一挥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小村子。
“老烟,这次回去,咱们得琢磨琢磨怎么把那把‘万钥之钥’用明白了。我听说还有个‘鬼市’,最近好像有点热闹。”
“鬼市?那是玩命的地方啊!”老烟在后面喊。
“命就是拿来玩的。”
我咧嘴一笑,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。
新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
(卷9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