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沙的街头还是那么吵,满街的臭豆腐味儿混合着汽车尾气,闻着让人心里踏实。
自从那次大动静之后,这地底下的圈子像是被谁拿大扫帚通了一遍。以前那些个神神秘秘的组织、阴恻恻的传闻,一下子消停了不少。
先生灭了,影傀散了,就连那个最让人头疼的容器计划也成了过去式。
我正坐在火宫殿的一个包厢里,桌上摆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菜。
“陈爷,这杯酒,我得敬你。”
说话的是个中年人,穿着唐装,手里捏着个小酒杯。他是张家的代表,也算是这次聚会的东道主。
“别叫爷,叫老陈。”我夹了一块毛氏红烧肉,“听着显老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旁边一个胖子也举杯站起来,那是长沙另一姓的当家,“老陈你那是救了整个九门的火。现在圈子里谁不知道你的名号?以前那是邪门,现在那是传奇。”
“就是就是。”
桌上七八个人,全都一脸堆笑。
说是“论功行赏”,其实就是重新分蛋糕。以前大家都怕那个所谓的“先生”,互相防着,现在雷爆了,大家松了一口气,想着怎么过安生日子。
“既然大伙儿这么看得起我,”我站起来,跟他们碰了一下,“那我就把话撂这儿。”
“那个什么……名誉门主,我就不当了。”
桌子上一静。
“为啥?”张家代表愣住了,“这位置虚的很,不用你管事,就是挂个名。有了这个名头,你在道上走,谁不给你面子?”
“面子这东西,我自己挣就行,不用别人给。”
我一口干了杯里的酒,把杯子顿在桌上。
“当门主得开会,得管闲事,还得摆平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儿。我这人懒,性子野,管不住人,也不想被人管。”
“我就想做个自由的‘捡尸人’。哪儿有墓,我去哪儿;哪儿不平,我去铲两下。”
我看着他们,“不过丑话也说前头。要是真遇上那种大家伙,比如以前先生那种级别的,或者是咱们九门搞不定的麻烦,招呼我一声。”
“只要我有空,绝不含糊。”
“该出的力,出;该帮的忙,帮。但那头衔,你们还是留着给别人吧。”
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最后哈哈大笑。
“痛快!还是陈爷爽快!”
“得嘞,那咱们就记着这句话。以后道上那就是‘客情’相处,绝不拿辈分压人!”
这顿饭吃得算是宾主尽欢。
送走了那群人,我带着老烟、沈青瓷和小七,回到了咱们常去的那家老茶馆。
这茶馆在个巷子深处,平时没啥人,清净。
我们要了个雅间,沏上壶好茶。
老烟这两天有点蔫。
他坐在角落里,手里把玩着那个烟斗,一会儿看看自己的手,一会儿摸摸自己的脸。
“老烟,你这是咋了?更年期到了?”我给他倒了杯茶。
老烟叹了口气,把烟斗往桌上一放。
“老陈,我是不是……该消失了?”
这话问得没头没脑。
我想了想,大概明白他的心思。
之前那影傀被净化的时候,他就担心这个。现在先生残念也没了,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命令也没了,他这个“影傀成精”的家伙,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没根。
“我是影傀变的。”老烟低着头,“以前是听先生的,后来是听你的。现在也没先生了,你说我也算是净化了。那我到底算个啥?还是鬼吗?还是个怪物?”
“你就是老烟。”
我给自己剥了个瓜子。
“不管你以前是啥,现在你手里这烟斗是真的,你肚子里那些个下墓的经是真的,咱们这一路走来,那是真的交情。”
“要是你觉得自己是鬼,那你就是鬼。要是觉得自己是人,那你就是人。”
我看着他,“只要你不杀人放火,不干缺德事,那在我这儿,你就是陈默的朋友,是小七的长辈,是这队伍里的老烟。”
老烟愣了半天,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。
“行。”
他咧嘴笑了,眼角的褶子都开了花。
“那我就继续当老烟。反正这烟离了口,我也活不了。”
沈青瓷一直坐在窗户边上,看着外面的街景。她今天没穿那些个名牌,穿了身简单的牛仔裤和T恤,看着清爽了不少。
“青瓷,想好了没?”我问。
自从二叔被抓进去,三叔在归墟安息,沈家现在算是一锅粥。虽然还没明说,但圈里人都等着看沈家谁来挑大梁。
按理说,该是沈青瓷回去当家。
她转过身,手指轻轻敲着茶杯。
“沈家那边,我找了个靠谱的堂兄先顶着。他虽然本事不大,但胜在老实,守成没问题。”
“那你呢?”老烟问,“回大小姐享福去?”
“享福?那是去坐牢。”
沈青瓷撇了撇嘴,“沈家那一大家子勾心斗角的,我看着就头疼。再说了……”
她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我看惯了那些地底下的宝贝,听惯了那些几千年前的故事,你让我回去每天算账、应酬,那还不如杀了我。”
“我这手艺,古董鉴定、看风水定穴,不用可惜了。”
她站起来,学着老烟的样子,举起茶杯。
“陈老板,不知道你还要不要鉴定师?月薪好商量,包吃包住就行。”
我看着她,乐了。
“要啊。必须得要。没你,我那一堆破烂没人看,指不定被老烟给当废铜烂铁卖了。”
“哎!你怎么说话呢!”老烟急了,“我眼光什么时候差过?”
小七在旁边啃着萨其马,听见这话,也赶紧把手里的半块递给我。
“我跟。”它含糊不清地说。
“知道,少不了你的。”
我摸了摸它的脑袋。
这一折腾,团队算是齐活了。
没名头,没光环,就几个想看看这世界到底长啥样的人。
天慢慢黑下来。
茶馆的伙计进来加了壶水,就退了出去,没再打扰。
我看着窗外。长沙的灯火亮起来了,车水马龙,热闹非凡。
这就是0号和先生都想守护的东西吧。这烟火气,这嘈杂声,这普普通通的活着。
“真安静啊。”老烟感叹了一句,“以前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,睡不踏实。现在想想,那感觉真他娘的累。”
“是挺累。”
我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“但这世上,虽然没了那些大恐怖,可这地底下的古墓、那些还没被发现的秘密,可不会少。”
“咱们干的这一行,那是跟死人打交道,跟未知抢宝贝。只要有人的地方,就有故事,就有古墓。”
我放下茶杯,右眼皮忽然跳了一下。
那不是危险的信号,是一种……熟悉的兴奋感。
我转头看向窗外。
视线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建筑,穿透了黑夜的幕布,落在了远处的一座荒山上。
那里,隐隐约约有一股气,正往天上冒。
那气很淡,带着点土腥味,还带着点……陈旧的腐朽味。
是一座新墓,或者说,是一座还没被人打扰过的老墓。
它在招手。
我笑了。
“老烟,烟斗装满了吗?”
“啊?满着呢。”老烟下意识摸了摸腰间。
“青瓷,罗盘带了吗?”
“在包里。”沈青瓷眼睛一亮。
“小七,萨其马还有吗?路上吃。”
小七赶紧把剩下的两块全塞进了兜里。
我站起身,把衣服拉链一拉,遮住了右眼。
“走吧。”
“哪去?”老烟问。
“下山。”
我推开茶馆的门,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
“去做咱们该做的事。”
月光洒在长街上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老烟跟在左边,沈青瓷在右边,小七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。
四个背影,就这么走进了夜色里。
前面路还长着呢。
但这回,咱们是走着去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