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山里的风带着股湿气,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。
眼前是一座战国墓,规模不算大,但位置选得刁钻,建在悬崖峭壁的一个天然石洞里。咱们费了半天劲才摸进来,身上全是泥和草屑。
“这门锈得够呛。”老烟手里拿着工兵铲,在那扇厚重的青铜门上铲了两下,火星四溅,“看这包浆,估计这辈子都没人来过。”
“战国的东西,讲究个厚葬。”沈青瓷打着手电筒,凑近看了看门上的兽首纹饰,“这兽首是‘饕餮’的变体,看着不像是墓主人的族徽,倒像是……镇墓的。”
“管它是吃人还是镇墓,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。”
我把手按在青铜门的机关上。这玩意儿是个流水锁,以前在天宫里拆过类似的,只不过那儿用的是更高级的合金,这儿用的是青铜。
“咔哒。”
机括弹开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洞里回荡,听着刺耳。
我和老烟合力推开那扇重得像磨盘一样的门。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,里头夹杂着点漆器的味道。
这种味道我很熟悉,是好东西没烂透的标志。
墓室不大,四周摆着几个架子,上面放满了青铜鼎和豆。中间是一具巨大的棺椁,是用整块金丝楠木雕出来的,上了黑漆,到现在还亮得能照人影。
小七一进去就直奔那些青铜鼎,想看看里头有没有吃的。
老烟却没动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的烟斗也没点着,就那么怔怔地看着墙角的一堆陶俑。
那是一排陪葬的陶俑,做得挺粗糙,没鼻子没眼的,但手里都拿着个罐子,姿势一模一样。
“老烟?”我喊了他一声,“看啥呢?入迷了?”
老烟身子抖了一下,慢慢回过头来。
他在那阴影里,脸色看着比平时还要白几分。
“老陈啊……”老烟叹了口气,把烟斗往嘴里一叼,没点火,“这玩意儿,看着眼熟。”
“你以前来过?”沈青瓷问。
“没来过这儿。但这阵势,我见过。”老烟走过去,蹲在那排陶俑面前,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泥巴,“以前,我是影傀的时候,先生让我盯着那些‘容器’。每一个容器下墓,身边都围着这么一圈东西。”
“有人是傀儡,有人是活人,还有的……就是这种死物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这辈子都没在他身上见过的深邃。
“你们这些当容器的,每一个,我都见过。”
我心里一紧,没说话,示意他继续。
“一号是个愣头青,还没摸到门的边儿就疯了,把自己脑浆子都挖了出来。十五号是个聪明人,想跟先生谈条件,结果被吸干了精气,成了一具干尸。”
老烟絮絮叨叨地说着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,又像是在念悼词。
“一直到三十六号。那是个姑娘,心软。走到最后一步,她自己停了,没敢把那最后一块碎片拼上去。她说她不想让那个怪物出来。”
“然后就是你。”
老烟指着我,嘴角咧开,露出一个有点像哭的笑。
“我是看着你一步步走出来的。你也疯过,也想死过。但最后,你让那个几千年的老怪物,自己选了回家。”
“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儿。”
我走过去,在他身边蹲下。
“所以呢?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本来也该是个没心没肺的监视者。”老烟敲了敲烟斗,“先生走了,影傀散了,按理说我这口气也应该散了。我就该像这陶俑一样,变回一滩泥巴。”
“但我现在还在抽烟,还在跟你废话。”
他看着我,“是你救的?还是我不想走?”
“都不是。”
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是因为你现在就是老烟。不是影傀,不是监视者,就是那个爱抽烟、怕麻烦、关键时刻能给你挡刀的老烟。”
“你有名字,有兄弟,还有没抽完的烟。”
老烟愣了半天,忽然咧嘴笑了。
这回是真笑。
“行。这话我爱听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那我这‘人’做得也值了。哪怕哪天真烟消云散了,我也算是个全须全尾的人,不是个怪物。”
“行了,别煽情了。”我站起身,往墓室中间走去,“咱们是来干活的,不是来开座谈会的。”
“看看棺材里有什么宝贝。”
我们几个人围着那口金丝楠木棺转了一圈。
这棺材没钉钉子,用的是榫卯结构,也就是咱们俗称的“神仙扣”。这种扣,没有图纸谁也打不开,除非暴力破拆。
“青瓷,看看怎么开?”我问。
沈青瓷围着棺材转了两圈,最后指着棺材头的一块漆皮:“这儿有个暗门。不过……有点怪。”
“怎么怪?”
“这纹路不对。”沈青瓷皱眉,“战国时期没有这种云纹,这画法……太现代了。”
“现代?”
我心里一动,凑过去一看。
那漆皮脱落了一块,露出了里面的木头。木头上面刻着一幅画。
不是传统的龙凤呈祥,也不是狩猎图。
那画是一座山。
不,准确地说,是一座悬在半空中的宫殿。
那宫殿建在云端,下面没有柱子,只有无数条锁链锁着它。宫殿的大门敞开着,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看不清脸,被云雾挡着,但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。
一枚钥匙。
金色的钥匙。
我右眼里的妖瞳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这画……眼熟。
那悬空宫殿的结构,像极了天宫。
但天宫没这么破败,也没这么多锁链。
“这是……预言?”老烟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谁画的?这墓主人是穿越的?”
我没说话,眼神死死盯着那幅画。
在那金钥匙的下方,刻着一排字。
不是金文,也不是大篆。那字体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子的涂鸦,但我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那是精绝文,混杂着一种更古老的符号。
“轮回终,新始生。执钥者,再启程。”
我低声念出了这句话。
“啥意思?”老烟挠了挠头,“轮回不是完了吗?先生都回家了,怎么又启程?”
“也许……不是先生那个轮回。”
我盯着那枚金色的钥匙。
那种感觉又来了。就像是在老家,父亲看着我;就像是在归墟,封印回应我。
这幅画……在回应我。
那钥匙的图案,在我妖瞳的视野里,忽然亮了一下。
金光一闪而逝。
“老陈,你看!”沈青瓷指着那幅画,“这钥匙……刚才是不是动了?”
“动了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感觉手心有点出汗。
“轮回终了,但这世上的路没断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这漆黑的墓室。
“这也许是个预言,也许是个警告。”
“那个‘执钥者’,拿着金钥匙的人,还得接着走。”
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。那里空荡荡的,但我右眼里的晶体,却在那里面滚烫滚烫的。
难道……这陨石晶体,不是终点?
或者说,这所谓“终结”之后,还有别的路?
还有别的钥匙?
“不管是什么。”老烟把烟斗点着了,深吸了一口,“只要还是跟咱们哥几个一块儿,天塌下来也不怕。”
“那是。”
我看着那幅画,看着那个看不清脸的人影。
“走,开棺。”
“看看这战国的老古董,到底给我们留了什么口信。”
“不管前方有什么,是新的钥匙,还是新的鬼门关。”
我握紧了拳头。
“我陈默,接着走。”
“小七,别吃那鼎里的灰了,干活!”
小七恋恋不舍地把手指头从鼎里抽出来,抹了一把嘴,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。
墓室里响起了撬动棺材的声音。
在这沉寂了两千年的地底,那声音像是新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,走向未知的远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