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次下水,跟第一次的感觉完全不一样。
上次来的时候,这归墟海底死气沉沉,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标本瓶。那些个尸体会动,那是被影傀操控的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刚潜下五十米,我就感觉到了水流的变化。之前那水是凝滞的,像胶水一样粘稠;现在这水活了,暗流涌动,推着我们往深处走。
“这地儿……活过来了?”老烟在通讯器里嘀咕,“你看那些个鱼。”
我转头一看。
上次来的时候,这古城周围除了磷火,连条活鱼都没有。现在,成群结队的深海鱼在那些倒塌的房屋间钻来钻去。红色的珊瑚在摆动,像是海里的柳树。
“封印净化了。”
沈青瓷的声音透着股学术探讨的劲儿,“那个备用封印,本质上是个‘冻结’的阵法。它把时间、空间,连同这古城的气息都锁死了。咱们把那层脏气洗掉了,这自然的规律就开始转了。”
“简单说,就是解冻了。”老烟接了一句,“这海底也能见着春天?”
“要是春天长这德行,那算了吧。”我吐出一口气泡。
我们穿过古城的外墙。
那些上次还僵硬着的尸体,现在也开始……回归尘土了。
不少尸体已经开始腐化,骨头散落在泥沙里,被那些鱼群啄食。这看着有点渗人,但也是一种解脱。不用在那儿摆着姿势当雕塑了。
小七游得最快。
它跟回到了自家后院似的,在那些街道上窜来窜去。时不时还停下来,摸摸墙上的石头。
“小七,慢点!”我在后面喊。
它忽然停在一处墙壁前,指着上面让我们看。
那是一幅浮雕。
刻在城门洞的内壁上,因为年代久远,上面长满了藤壶,但我用妖瞳一照,那些藤壶就变成了透明的。
画上画着一群人。
一群穿着兽皮的人,跪在海边。他们仰着头,看着天上。
天上,有一个巨大的火球,拖着长长的尾巴,正往海里砸下来。
火球周围,还有好多小点点。
“这是……”沈青瓷游过去,用手套擦了擦浮雕,“陨石?”
“像。”我看着那个火球,“那天宫底下,也有个大陨石坑。那是0号少女时代掉下来的。”
“那这儿呢?”
我看着浮雕上那些跪拜的人。
他们手里举着双手,像是在迎接那个火球,又像是在祭拜。
“这地方……也见过陨石。”我心里一动。
如果天宫那个陨石是陆地上的源头,那这归墟古城,搞不好就是海上的那个。
这城之所以沉,会不会就是因为那个陨石?
“怪不得0号把备用封印设在这儿。”老烟也不傻,“这是她的‘老家’啊。或者是她那个力量的另一个窝点。”
“容器计划,其实就是陨石计划。”我沉声说,“陆地有一个,海里有一个。0号把两处都钉死了,才把那个‘轮回’圈起来。”
“现在咱们净化了这儿,等于把圈破了个口子。”
“但别想那么多。”我拍了拍老烟的肩膀,“先去取货。金钥匙才是正事。”
我们穿过大半个古城,终于来到了那座中央祭坛。
变化最大的就是这儿。
上次来,这祭坛周围黑漆漆的,全是浊气。现在,那浊气没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柔和的白光。
那光来自祭坛中央。
那口水晶棺。
它静静地躺在那儿,不像是个棺材,倒像是个艺术品。这材质跟我在天宫见过的玉棺不一样,玉棺是温润的白,这个是透明的,里头泛着淡淡的蓝。
看着挺新,不像是几千年的老古董。
“这就是那个‘保险柜’?”老烟围着棺材转了一圈,“也没见锁啊?”
“锁在心里。”我游过去,低头往里看。
上次隔得太远没看清。现在凑近了,这一眼,看得我愣住了。
那里面躺着的,不是什么干尸,也不是什么骷髅。
是一个人。
一个少女。
她穿着一身古老的粗布衣服,看着就像是几千年前的平民装束。头发很长,散在水里,像是一团黑色的海藻。
但那张脸……
不是0号那张精绝女王的脸,也不是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脸。
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。
五官很精致,甚至带着点稚气。眉毛淡淡的,嘴唇抿着。
这看着就像是个普通的邻家小妹妹,顶多十七八岁。
“这谁啊?”老烟也凑过来了,“0号的小姐妹?”
沈青瓷仔细看了看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陈默,你看她的五官。虽然脸不一样,但这轮廓……”
沈青瓷指了指自己的眼角,“跟你现在的脸,有七分神似。但这神态……那是0号少女时代才有的那种……那种还没被权力浸染的纯粹。”
“这是0号当女王之前的身体?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或者说,是她把‘少女时代’的自己,给封在这儿了?”
这太疯狂了。
0号活了那么久,她把自己当成了神,当成了女王。但也许在她心里,最放不下的,还是那个从陨石坑里爬出来,孤零零一个人,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小女孩?
她把那个小女孩,留在了这儿?
“少女之心……”
我喃喃自语。
这口棺材里装的,不是尸体,是0号的一颗心。
那颗还没变成石头,还没学会算计,还相信童话的心。
我伸出手,想去摸摸那水晶棺的盖子。
就在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棺壁时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。
那棺盖居然自己滑开了。
没有任何机关,也没有任何阻力。就像是里面的人,一直在等我敲门。
棺盖滑开,里面的水并没有涌进去搅动,反而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护着。
那个躺在里面的少女,眼睫毛颤动了一下。
然后,她睁开了眼睛。
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。
纯金色的,没有黑眼球,像两颗熔化的金子。
她看着我,慢慢地坐了起来。
那种动作,不像是尸体诈尸,特别自然,就像是在自家床上睡醒了,伸了个懒腰。
“执钥者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,很脆,像是风铃被风吹动。
“你来了。”
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手按在了工兵铲上。
“你是谁?”
那少女看着我,脸上露出了一个特别干净的笑。
“我是0号的‘少女之心’。”
她把手伸出来,掌心里躺着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把金色的钥匙。
金光闪闪,上面流转着繁复的花纹。
“也就是……她成为女王之前,最后一点纯粹的自己。”
“金钥,在我手里。”
她把钥匙举起来,对着我。
“她说,如果你能走到这一步,如果你能把那轮回终结……那就把这套新的‘玩具’,交给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