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星楼的木阶在脚下发出吱呀声响。
沈令仪推开顶层的木门,夜风灌进来,吹得她衣袂翻飞。阿莲跟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卷宗。
“各坊市的情况都在这儿了。”阿莲把卷宗放在窗边的木桌上,“从丧钟敲响到现在,新增说不出话的人已经超过三百。”
沈令仪没说话,走到栏杆边。从这里望下去,整个京城像一张摊开的棋盘。万家灯火明明灭灭,本该是热闹的夜晚,此刻却安静得诡异——那些灯火下的人,正在无声地恐慌。
“每隔一刻钟。”沈令仪转过身,声音在风里很清晰,“派人汇报各坊市新增病例的人数与方位。要具体到哪条街,哪户人家。”
阿莲点头:“明白。”
第一份汇报在一刻钟后送到。
“西市三条街,新增七人。东市五条街,新增十二人。南城桂花巷,新增三人……”
沈令仪闭着眼睛听。
第二份汇报。
“西市新增五人,但位置分散。东市新增九人,集中在鱼市附近。北城新增两人,相隔三条街……”
数字在脑海里跳动。
第三份,第四份。
沈令仪睁开眼睛,走到桌边,铺开一张京城地图。她拿起炭笔,在那些汇报的位置上点下黑点。
黑点越来越多。
但分布的方式,不对劲。
如果是瘟疫,该由某个中心向外扩散。可这些黑点像是被人随手撒在棋盘上的棋子——东一个,西一个,南边刚冒出来,北边又跳出来几个。
“把今日进城人员的记录调出来。”沈令仪说。
阿莲很快抱来另一摞册子。沈令仪一页页翻过去,目光扫过那些姓名、来处、进城时间、事由。
翻到某一页时,她停住了。
“迎春大集。”她轻声说。
阿莲凑过来看:“今晨城东确实开了冬市,卖的都是温室催发的鲜花。冬茉莉最抢手,听说一上午就卖光了。”
沈令仪的手指按在册子上。
所有首批病患的记录里,都有一行小字:今晨赴迎春大集,购冬茉莉数枝。
“花粉。”她说。
阿莲愣住:“什么?”
“毒素寄生在冬茉莉的花粉里。”沈令仪语速很快,“温室催发的花,花粉活性强,沾上就难甩掉。买花的人带着花回家,花粉在走动时散落——经过的街巷,接触的邻居,全成了传播的路径。”
她看向窗外。
这不是瘟疫。
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、用花香掩盖的毒杀。
窗外突然传来扑棱棱的声响。一只鹰隼落在窗台上,腿上绑着细竹筒。沈令仪解下竹筒,抽出里面的纸条。
裴归尘的字迹。
“截获九幽司运送新鲜花粉的商队三支。但藏镜人已在城外纵火七处,借热气流将残余毒性花粉升至高空。南风起,覆盖全城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沈令仪把纸条攥在手里。
楼下传来喧哗声。她走到栏杆边往下看——街面上,人群开始骚动。有人指着自己的喉咙,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,脸上写满恐惧。有人推搡着往医馆跑,撞翻了路边的货摊。
无声的混乱,比有声的更可怕。
“金万两呢?”沈令仪问。
“在楼下候着。”阿莲说。
“叫他上来。”
金万两爬楼梯爬得气喘吁吁,脑门上都是汗。这位京城最大的药材商,此刻也慌了神:“沈姑娘,这、这到底怎么回事啊?我铺子里的润喉药全卖光了,可那些人吃了根本没用——”
“你库房里,”沈令仪打断他,“有多少劣质干柳叶?还有陈年苦姜?”
金万两愣住:“柳叶?那玩意儿药性微弱,根本没人要。苦姜倒是有些,可都是三年前的陈货了,口感极差,一直积压在库房……”
“全部拿出来。”沈令仪说,“现在。”
“可那有什么用啊?”金万两苦着脸,“柳叶最多清热,苦姜也就驱个寒,对这种说不出话的怪病——”
“寒蝉鸣。”沈令仪吐出三个字。
金万两脸色变了:“您是说……当年毒杀先帝侍卫长的那个……”
“酸性毒素,入喉即灼伤声带。”沈令仪走到窗边,看着那些在街上无声挣扎的人,“柳叶中的生物碱,正好能中和它的酸性。虽然药性弱,但量大就够。”
“可、可怎么让全城的人都拿到药?”金万两急道,“现在各坊市都乱了,官府的人也说不出来话,根本没人维持秩序——”
沈令仪抬起头。
摘星楼的顶层,立着一面两人高的铜镜。那是前朝观星官用来反射日光、测算时辰的器具,镜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。
“阿莲。”沈令仪说,“去找几个手脚利索的,把这面镜子调整角度。”
“您要做什么?”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她走到铜镜前,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镜面。
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——那是她和裴归尘某次对弈时,随手画下的棋谱。谱子的角落里,有一个简单的图案:一片柳叶。
裴归尘当时问:“这是什么?”
她说:“万一哪天我需要你帮忙,又没法传信,就把这个图案打到天上去。”
“你怎么打?”
“摘星楼上有面铜镜。”
裴归尘笑了:“好。”
沈令仪把那张纸贴在铜镜边缘。晨光正在东方泛起,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镜面上。
“往左偏三分。”沈令仪指挥着调整镜面的侍卫,“再抬高一点。”
镜面反射的阳光变成一道光柱,打在远处的云层上。但光斑散乱,不成形状。
“需要遮挡物。”沈令仪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阿莲手中的油纸伞上,“伞给我。”
她撑开伞,站在铜镜前。阳光透过伞面,在镜面上投下伞骨的阴影。光柱被分割成数道,在云层上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还不够清晰。
沈令仪想了想,突然解下自己的外衫——那是一件浅青色的罗裙。她把罗裙罩在伞面上,青色滤掉了多余的光线。
镜面反射出的光斑,在云层上渐渐凝聚。
一片叶子的形状。
边缘还有些模糊,但已经能辨认出来。
“稳住。”沈令仪对扶着镜子的侍卫说,“就这个角度,别动。”
光斑打在云层上,随着晨光越来越亮,那片“柳叶”也越来越清晰。从摘星楼望下去,大半个京城都能看见天空中的异象。
街面上的骚动渐渐停了。
人们抬起头,指着天空,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。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困惑,也有希望——那图案明显是人为打上去的,在这全城失声的时刻,像某种信号。
金万两的药铺门口,伙计突然冲出来,指着天空,又指着铺子里堆积如山的麻袋,拼命比划。
有人看懂了。
第一个人冲进药铺,抱起一包干柳叶就跑。第二个人,第三个人……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金万两的铺子。
金万两在摘星楼上看得腿软:“我的祖宗啊,那、那可是我全部家当——”
“事后朝廷会赔你。”沈令仪说。
她依旧站在铜镜旁,维持着那个姿势。晨光灼热,照得她额角渗出细汗。阿莲想替她,她摇头:“角度不能偏,一偏图案就散了。”
半个时辰。
一个时辰。
天空中的“柳叶”始终亮着。
街面上,抢到柳叶和苦姜的人开始就地生火,架起锅子熬药。苦涩的气味随着炊烟升腾,弥漫在京城上空。
第一个喝下药的人,捂着喉咙,张了张嘴。
一声嘶哑的、破碎的咳嗽。
虽然难听,但那确实是声音。
人群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无声的欢呼——他们跳着,比划着,眼泪流下来。更多的人涌向药铺,秩序依然混乱,但已经不再是绝望的骚动。
沈令仪松开手。
油纸伞落在地上,铜镜反射的光斑散开,天空中的图案消失了。
她靠在栏杆上,看着下面那些重新开始发出声音——哪怕是嘶哑难听的声音——的人们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阿莲递过来水囊:“姑娘,喝口水吧。”
沈令仪接过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。
“裴大人的鹰隼又来了。”阿莲指着窗台。
沈令仪走过去,解下新的竹筒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
“火已扑灭,南风转向。城外安全,城内如何?”
她提笔回信:
“柳叶已发,声音渐复。但藏镜人这一局,还没完。”
她把纸条塞回竹筒,绑在鹰隼腿上。鹰隼振翅飞走,消失在晨光里。
金万两凑过来,搓着手:“沈姑娘,那接下来……”
“接下来,”沈令仪看着远方,“该算账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