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往北四十里，邙山脚下一片庄稼地。
陈默蹲在地头，手里捏了把土，搓了搓，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土是黄褐色的，干，带一点黏性。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，看着洇开的湿痕，点了下头。
"底下有东西。"他说。
老烟站他旁边，"多深？"
"八米左右。斜着的，往东南方向走，墓道。"
"啥朝代的？"
"汉。中晚期。规模不算大，但规格不低，应该是个将军级别的。"
沈青瓷在后面铺地图，一张老式地形图，纸都发黄了，上面用铅笔做了标记，"这一带确实有汉墓群记录，八十年代文物普查的时候标过，但具体位置没人确认过。你是怎么定的？"
"探穴打的洞，带出来的土里有灰花夯层。"陈默站起来拍拍手，"夯土层六米，下面两米是墓道填土，加起来八米。洛阳铲打了三个孔，方位对得上。"
"行，干活。"老烟从包里掏出工兵铲。
四个人往东南方向挪了百十来米，到了一片地势稍高的台地上。陈默标了个点，老烟和小七开始挖。挖到三米多的时候，土质变了，从黄褐色的生土变成了夯实的灰土，一层一层的，硬得像石头。
"到了，"陈默叫停，"别蛮挖，往右边退半米找墓道口。夯土层硬，硬挖要塌。墓道口的填土会松一些。"
老烟退了半米，铲子下去，果然松了。又挖了一米多，铲头碰到了硬东西，"嘭"一声闷响。
"砖。"老烟扒了扒碎土，露出青砖的一角，"墓道墙。"
陈默蹲下看了看砖缝，"汉砖没错。标准的子母榫，一尺二宽，半尺厚。把这块砖起出来。"
老烟撬砖，沈青瓷在旁边打手电。砖起出来之后，后面是空的，一股闷气涌出来，带着土腥味和一种说不上来的霉味。
"放气。"陈默往后退了两步，"等一刻钟再进。"
一刻钟后，四个人鱼贯钻进墓道。
墓道不宽，刚好容两个人并排走。青砖砌壁，顶部是拱券结构，保存得不错，没塌。陈默走在最前面，妖瞳开着，金色瞳孔在黑暗里发着微光，扫着两侧墙壁和地面。
走了大概二十米，墓道到了尽头，一面石门挡在前面。门上有铺首衔环，门框四周刻着浅浮雕——朱雀纹和几何纹交替排列。
"没机关。"陈默妖瞳扫了一遍门和门框，"门后也没有暗器孔或者翻板。这墓规格不算最高，防盗措施一般。"
"那直接推？"老烟问。
"推。"
老烟和小七一块使劲，石门往里滑开了。门后是前室，一个大概二十平米的空间，顶部是穹窿顶，四面墙壁全画着壁画。
沈青瓷第一个举着手电凑上去看。
"出行图。"她说，"汉代典型的墓室壁画，墓主人生前出行的场景。你看这车马仪仗——轺车两辆，骑吏六人，步卒十余人。墓主人坐在第一辆车上，戴着进贤冠，穿黑色官服。"
"将军？"老烟凑过去看。
"不见得是武将。进贤冠是文官的，但仪仗规格够高，二千石以上。"沈青瓷的手电在壁画上慢慢移，"这一段是庖厨图，这一段是宴乐图，画得都很细……等一下。"
她的手电停住了。
壁画最后一截画的是墓主人跪坐在一张案几前，面前摆着一排陶俑。不是普通的随葬陶俑，俑身上画着红色的符文，排列得很规整。
"这是什么意思？"老烟问。
"汉代的方术。"沈青瓷声音低下来，"有人在陶俑上刻符，驱使它们做某种事。不是随葬，是镇守。"
"镇守什么？"陈默问。
沈青瓷还没回答，小七忽然从墓道口方向跑回来，脚步很快，"前面的甬道有动静。"
"什么动静？"
"有东西在走。脚步声，不像是人。"
陈默往甬道方向看了一眼。妖瞳穿过黑暗，在前室与中室之间的甬道深处，捕捉到了几个模糊的轮廓——人形的，但走路的方式不对，僵硬，一卡一卡的，关节像没上油。
"陶俑。"陈默说，"活的。"
"操。"老烟退了一步，"汉代还真搞这玩意儿？"
"俑身刻符驱动，死了多少年了还在转。"陈默从包里抽出一把短柄锤，"别犹豫，打关节。"
第一个陶俑从甬道口走出来了。半人高，灰陶质地，表面画着朱红色的符文，大部分已经剥落了，但残留的还在微微发亮。它的双臂前伸，手掌做成铲状，走路的时候膝盖发出"嘎吱嘎吱"的响声。
"打膝盖。"陈默说。
老烟从侧面包过去，一脚踹在陶俑的膝盖关节上。陶俑腿断了，往前栽倒，但上半身还在动，两只铲状手在地上扒拉着往前爬。
"火符。"陈默冲老烟说。
老烟掏出一张符纸贴在陶俑背上，符纸烧起来，陶俑表面的红符纹闪了一下，灭了。陶俑不动了。
"后面还有。"小七已经退到了前室角落里，指着甬道方向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陶俑从甬道里走出来。陈默拎着锤子迎上去，一锤一个膝盖，老烟跟在后头贴火符，三下五除二解决了。
到第四个的时候出了岔子。这个陶俑比前几个大一圈，肩膀上多了两块铁箍，关节转动的速度明显快。它一巴掌朝陈默挥过来，力道不小，陈默侧身让过去，锤子砸在它肘关节上，铁箍挡了一下，没断。
"魁星踢斗。"老烟喊了一声。
陈默没废话，矮身从陶俑胳膊底下钻过去，转身一脚蹬在它后腰上，借力弹开。陶俑往前冲了两步，陈默追上去，锤子从上往下砸在后脖颈的位置——陶俑头跟身子连接的地方，裂纹最大。一锤下去，头掉了，身子晃了两下，倒了。
"汉代官造。"沈青瓷蹲在碎陶片旁边看，"工艺不错，比一般墓葬的随葬俑精良得多。这墓主人不是一般人，能搞出方术陶俑来守墓，至少是方士一脉的。"
"方士？"老烟问。
"汉代方士集团，当时跟皇家走得很近。墓主人搞不好就是某个方士出身的大官。"
陈默没说话，他把锤子别回腰上，往甬道里走。陶俑是从中室方向过来的，中室就是主墓室。
甬道不长，十几米。尽头又是一道门，半开的，门后就是中室。
中室比方才的前室大不少，三十来平米，穹窿顶更高。正中间放着棺椁，两层椁一层棺，外椁是石头的，内椁是木头的，棺也是木头的。保存得还行，木头发黑但没烂透。
陈默用妖瞳扫了一遍棺椁四周。
"棺椁没有暗器，也没有毒。干净的。"他走到棺椁侧面，目光停在了一个地方。
外椁的石壁上，靠着棺椁的一侧，摆着几件随葬品。铜鼎一个，铜剑一把，玉璧两块，都是汉墓常见的东西。但最靠里面的位置，有一个东西不对。
一枚青铜片。
巴掌大小，长条形，边缘带齿，表面发黑。不是铜锈的那种绿，是本身的颜色偏暗。它被塞在石椁和木椁之间的缝隙里，如果不是妖瞳扫到了材质上的异常，根本不会注意。
"这个不属于这里。"陈默弯腰把青铜片抽出来。
入手的瞬间，胸口烫了一下。
金钥。
贴身放着的金钥动了一下，不是指引那种牵引感，是直接的共鸣，像两个音叉放在一起响了。
"怎么了？"老烟看他表情变了。
"金钥有反应。"陈默把青铜片翻过来看了看。正面光滑，背面有纹路，很浅，像磨花了的刻痕。材质……他拿妖瞳仔细看了一下，跟金钥一样。
"沈青瓷，你看看这个。"他递过去。
沈青瓷接了青铜片，凑到手电底下看了半分钟。她又翻过来看背面，指甲在纹路上刮了刮。
"不是汉代的。"她说。
"什么？"
"这个青铜片的铸造工艺和合金配比，不是汉代特征。纹路更像是西周的，甚至更早。它在汉墓里出现，只有一个可能——墓主人从别的地方搞到的，当作收藏品随葬了。"
"从哪儿搞的？"
"不好说。但至少是一座比汉更早的墓。"
陈默没说话，把金钥从衣襟里掏出来，跟青铜片并排放在左手掌心里。
两样东西碰到一起的瞬间，"咔哒"一声。
青铜片的边缘咬住了金钥的底部，严丝合缝。不是磁力，是物理结构上的扣合——青铜片上那些齿纹跟金钥底部的缺口完全对应。
"合上了？"老烟瞪大了眼。
合体之后，金钥表面浮出一行字。远古文字，跟归墟石棺上那套一样。但这一次陈默认得——之前封棺、封陨石的时候，这些字见过太多次了。
"钥之底，藏于古。集三片，钥乃全。"
字迹浮现了三秒，然后淡去了。
陈默盯着掌心里合体的金钥，瞳孔缩了一下。
金钥不是完整的。
它分成三片——钥身、钥底、钥齿。他手里一直拿着的只是钥身。刚在汉墓里找到的青铜片是钥底。还差一片。
三片散落在各地古墓里，不知道藏了多少年。0号铸金钥的时候就拆了，散出去的。现在开始指引他一片一片找回来。
"0号……"陈默低声说了一句，没往下说。
"怎么回事？"老烟问，"什么三片？"
"金钥是残的。"陈默把合体后的金钥收回衣襟，"一共三片，我刚找到第二片。还差最后一片。"
"藏在哪儿？"
"不知道。但它会指。"陈默拍了拍胸口，金钥的温度还在，"0号给我留了一条新路。"
老烟看了他一会儿，咧了下嘴，"那就接着走呗，还能咋的。"
小七已经跑到中室门口了，探头往外看了看，回头对陈默说："这墓里没别的东西了，值钱的就那把铜剑和两块玉璧。"
"拿上，回。"陈默转身往外走。
四个人原路退出墓道，回到地面。天还亮着，邙山的风吹过来，带着黄土味。
老烟填土，陈默站在台地上，手按着胸口。合体后的金钥沉了一些，贴着肋骨，一下一下地发着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