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莲!”
沈令仪的声音在摘星楼顶被风吹得有些散,但阿莲还是立刻从楼梯口探出头来:“姑娘吩咐!”
“你带人,现在就去全城主要街道,架起一百口大锅。”沈令仪语速很快,“柳叶、苦姜、甘草,按我给的方子,不间断熬汤。”
阿莲重重点头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令仪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,“这是张景仁交代的九幽司暗探名单。你带着巡逻队,严密排查。这些人若靠近药锅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格杀勿论。”
阿莲接过名单,手指微微发紧,但眼神坚定:“明白。”
她转身下楼,脚步声急促而有力。很快,街道上传来吆喝声,锅灶被架起,柴火噼啪作响。
金万两搓着手凑到沈令仪身边,看着楼下渐渐聚集的人群,眼中闪过一抹精光:“沈姑娘,这药材用量可不小啊……”
沈令仪没看他,目光仍落在街道上:“金老板。”
“哎。”
“事成之后,我许你金家三代免税特权。”沈令仪的声音很轻,却像冰锥一样扎进金万两耳朵里,“但若你敢趁机抬价,哪怕一文钱——今日之后,京城再无金家药铺。”
金万两浑身一哆嗦,脸上的贪婪瞬间褪去,换上一副义正辞严的表情:“沈姑娘这是哪里话!金某岂是那种趁火打劫之人?来人!传我命令,所有药材按成本价发放,穷苦人家分文不取!”
他喊得很大声,像是故意要让楼下的人都听见。
第一批中毒的百姓被搀扶着来到锅前。他们喉间的青紫蝉纹已经蔓延到下巴,连呼吸都带着嘶嘶的杂音。热汤灌下去,有人呛得咳嗽,有人痛苦地蜷缩身体。
但渐渐地,那些青紫色开始褪去。
一个老妇人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喉咙,尝试着发出声音:“谢……谢……”
虽然嘶哑,但确实是人的声音。
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朝着摘星楼方向磕头。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,呜咽的谢恩声在街道上连成一片。
沈令仪没有看那些跪拜的人。她转身走到楼顶另一侧,望向城外。
风正在转。
原本轻柔的南风渐渐弱下去,北边的天空开始有云层堆积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一旦转为北风,那些残留在空气中的花粉会再次被吹向城内,刚刚好转的局面将前功尽弃。
城外,裴归尘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。
“风向要变了。”他眯起眼睛,“投石机准备。”
“大人,投什么?”
“土。”裴归尘说,“湿润的泥土。往城内南侧起火点投,把热气流压下去。”
士兵们面面相觑,但还是迅速执行命令。巨大的投石机吱呀作响,一团团湿土被抛向空中,划过弧线,砸向那些还在冒烟的火堆。
噗嗤——
热气遇冷,白雾蒸腾而起。上升的气流被强行打断,残存的花粉被湿土裹挟着坠向地面。
摘星楼上,沈令仪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她没有看见裴归尘,但知道这是谁的手笔。两人隔着半座城,却在空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配合——他用物理手段封锁了毒素最后的传播路径。
“姑娘!”阿莲气喘吁吁跑上楼,“药汤已经分发到第七街了!中毒的人都在好转!”
“好。”沈令仪点头,“继续,不要停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突然传来骚动。
一队黑衣人从巷口冲出,直扑金家药库方向。他们动作迅猛,手中钢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——是藏镜人最后的死士。
金万两吓得腿软:“沈、沈姑娘!金甲卫!快调金甲卫啊!”
沈令仪没动。
她看着那些死士冲过两条街,在第三条街的街口,被堵住了。
不是被士兵堵住的。
是被人。
密密麻麻的百姓,手里拿着锄头、扁担、菜刀,甚至有人举着板凳。他们刚刚喝下药汤,喉间的青紫还未完全褪去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。
一个汉子挡在死士面前,手里的铁锹重重杵在地上:“想过这条街?”
死士首领冷笑:“凭你们?”
“凭我们。”汉子身后,一个老妇人颤巍巍站出来,“我儿子刚才差点死了,是沈姑娘救的。你们想毁药库?”她举起手里的擀面杖,“先从我这把老骨头踏过去。”
人越聚越多。
一百人,两百人,五百人……千余名刚刚被治愈的百姓,用身体筑成了一道人墙。死士们试图冲撞,但每一次冲击都被更多的农具挡回来。锄头砸在钢刀上,迸出火星;扁担抽在腿上,发出闷响。
这不是军队的战斗。
这是最原始的、以命相搏的守护。
死士首领终于意识到,他们冲不过去了。他咬牙,打了个手势,残余的死士开始后撤,消失在巷弄深处。
金万两看得目瞪口呆,半晌才喃喃道: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“民心。”沈令仪轻声说,“有时候比刀剑更有用。”
她转身下楼,开始巡查各处的药锅。救治进度已经达到八成,街道上的呻吟声越来越少,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哭泣和交谈。
经过金万两临时搭起的账房时,沈令仪脚步顿了顿。
“金老板,账本给我看看。”
“啊?哦、哦!”金万两忙不迭递上厚厚的账册。
沈令仪快速翻阅。药材进出、银钱流水、人员调配……她的目光突然停在一页上。
“硝石?”她抬头,“张景仁私下购买这么多硝石做什么?”
金万两挠头:“他说是制药需要,我也没多问……”
沈令仪的手指在账目上滑动。硝石的购买时间,恰好是失语症开始蔓延的前三天。数量之大,足以——
她猛地站起身。
“不对。”
“什么不对?”
沈令仪没有回答。她冲出账房,抬头望向太医院方向。太医院位于城南,地势较低,周围有七条街道交汇,正是今日救治百姓最集中的区域。
如果……如果那些硝石不是用来制药的。
如果它们被埋在了太医院地下。
如果藏镜人真正的目标,根本不是毒杀,而是利用今日全城熬药产生的热气,诱发地下硝石爆炸——
那么此刻聚集在周围的数千名百姓,连同她自己在内,都将被炸得粉身碎骨。
沈令仪后背渗出冷汗。
她转身就要下令疏散,却看见太医院侧墙外,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火光中。
裴归尘站在墙头,手中长剑划破夜空,直指地面。
他也发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