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长沙第三天,陈默在九门的据点开了一个会。
说会其实不太准确,就是九门那边的一间茶馆,二楼包间,摆了一桌茶点,叫了几个该来的人。来的人不多——九门这边是一个姓陆的中年人,四十来岁,精瘦,戴个金丝眼镜,九门门主下面管事的,长沙地面上说话算数。张家来的是一个使者,姓周,二十出头,张老爷子派来的,带着老爷子的话。沈青瓷代表沈家,自己坐一边。
老烟靠在墙边嗑瓜子,小七窝在角落沙发里啃话梅。
陈默坐在主位,把兽皮卷摊在桌上。金钥贴着兽皮,翻译出来的文字一段一段浮在脑子里,他拣着重要的说。
"捡尸人这一脉,源头不是0号。"他开口了,"是三千年前一个叫骨巫的人。昆仑墟人,开了天坑,得了陨力,能拾取尸骸的记忆和技能。他把这套东西传给追随者,代代传下来,传到0号手里,0号集大成,搞了容器计划。0号之后传到我。"
陆管事听完了,推了一下眼镜,"所以捡尸人的本事,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开始的?"
"对。陨石。"
"那之前我们九门怎么一直觉得捡尸人是邪门歪道呢?"陆管事问。
"因为0号。"陈默说,"0号搞容器计划,造了三十七个容器,搞轮回,搞系统。这些事在旁人看来就是邪术。捡尸的名声是0号搞坏的,不是骨巫搞坏的。骨巫那会儿,就是师傅带徒弟,守着陨石坑,传本事。"
"骨巫是怎么守的?"周使者问。他年纪轻,但说话不急不慢,是张家教出来的。
"骨巫亲近陨石,把陨石当天的恩赐。他得了力之后没搞容器,没搞轮回,就是传人。他死了以后葬在昆仑墟骨丘,骨杖随他封了。三千年来没人碰过。"
"你碰了?"陆管事眼睛一抬。
"碰了。但没取。"陈默说,"0号也去过骨丘,留了血字警告后人勿取骨杖。她没封,我封了。用完整金钥封的,骨杖的陨力锁死了,不外泄。"
陆管事看了沈青瓷一眼。沈青瓷点头,"他说的我全程在场,属实。"
陆管事喝了口茶,放下杯子,"那你今天叫我们来,是想说什么?"
"想给捡尸人正名。"陈默说。
包间里安静了两秒。
"正什么名?"陆管事问。
"捡尸人从骨巫到0号到我,三千年。骨巫是守陨石坑的,0号虽然搞了容器计划,但她最初的出发点也是封印陨石。我封了骨杖,封了陨石坑。从头到尾,这一脉干的事不是盗墓,是守墓。"
"你要把捡尸人从盗墓贼改成守墓人?"陆管事挑了下眉。
"不是改。是本来就是这样。被0号搞歪了三百年,现在掰回来。"
陆管事没说话,看向周使者。张家的态度比九门重要。
周使者慢慢开口,"张老爷子的意思是——骨巫一脉的东西,张家有记录。老爷子说骨巫是张家的老相识,三千年前张家先祖跟骨巫打过交道。骨杖的事,陈默封得好。张家认。"
"认什么?"老烟在墙边问。
"认捡尸人是守护者,不是盗墓者。"周使者说,"也认陈默是骨巫一脉的正统传承人。"
陆管事松了口气,张家表了态,九门就好办了。他把茶杯端起来,"九门这边也没问题。捡尸人——陈默,以后就是九门的名誉守墓人。九门辖下的古墓,有需要守护的,你说了算。"
"名誉不名誉的无所谓。"陈默说,"我就一个意思——以后有古墓要守、传承要护的,找我。捡尸人不干偷鸡摸狗的事,只干守的活。"
"行。"陆管事放下茶杯,"就这么定了。"
老烟把瓜子壳吐到纸巾上,"那我呢?我是影傀出身,跟着守墓人混,算什么?"
"你跟着我,就是守护者。"陈默说,"影傀是0号造的,0号的事结了。你选了当人,就是人。"
"从良了。"老烟咧了咧嘴。
沈青瓷端着茶杯没喝,"沈家这边,我也表个态。沈家以前对捡尸人有误解,从今天起,沈家认可捡尸人的守护者定位。以后有需要沈家配合的,直接说。"
陈默点头,"谢了。"
会开到这儿就差不多了。陆管事和周使者先后走了,沈青瓷也回了。包间里就剩陈默、老烟、小七。
老烟收拾桌上的瓜子壳,"这就算是正名了?没有仪式什么的?"
"你想要什么仪式?"陈默说。
"我寻思怎么也得整个拜帖之类的——"
"整那个干嘛。"陈默把兽皮卷收好,"正名是正给别人看的,我自己知道就行。"
小七从沙发里坐起来,"陈默,你刚才说捡尸人守了三千年的墓——除了骨巫和0号,中间那些代呢?"
陈默停了一下,把背包里的兽皮卷重新掏出来,翻到最后几页。金钥贴上去,翻译得慢,最后几页的内容比前面更难解。
最后一页不是文字,是一幅图。
图上画着一座山的轮廓,山里面有若干个标记点,每个标记点旁边标注了极简的名称——金钥翻译过来,是地名和墓名。
"这是藏宝图?"老烟凑过来看。
"不是藏宝图。"陈默说,"是守墓图。0号在古卷最后标了捡尸人一脉历代守护的古墓位置。"
他指着图上的标记点,一个一个看。
第一个,昆仑墟骨丘,骨巫墓。旁边标着"已封"。
第二个,精绝三宫。标着"0号建"。
第三个,归墟古城。标着"初代安息"。
往下还有。第四个在中原,标着一个他没听过的地名——"黑石岭"。旁边标注"第二代守墓人"。
第五个在西南,标着"铜鼓洞"。旁边标注"第五代守墓人"。
第六个在西北,标着"风沙台"。旁边标注"第九代守墓人"。
第七个、第八个、第九个……图上标了十几个位置,散落在各地。最远的一个在漠北,最近的一个在湖南境内。
"这么多?"老烟瞪大了眼。
"三千年的传承。"陈默说,"骨巫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人,每一代守墓人都有自己的墓。"
"这些墓还在吗?"小七问。
"不知道。"陈默说,"0号标的时候是按她那年代的记录来的。现在过了几百年,有些可能还在,有些可能塌了,有些可能被人盗了。"
"那要不要去看看?"老烟问。
陈默合上兽皮卷,"得看。但不是现在。古卷后面的内容还没全部翻译出来,金钥的能力有限,得一段一段啃。等啃完了,按图上的位置一座一座过。"
他把兽皮卷塞进背包,拉上拉链。站起来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。茶馆二楼临街,下面是长沙的夜路,路灯底下有摆摊卖臭豆腐的。
老烟把瓜子壳包好扔进垃圾桶,"守墓人。这活儿听着不挣钱。"
"本来就不是挣钱的活。"陈默说。
"那你靠什么活?"
"下墓还是照下。该守的守,该探的探。守是白干的,探出来的东西该卖卖,该留留。"
"那还行。"老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"反正跟着你干,饿不死。"
小七从沙发上跳下来,"我去买臭豆腐,你们吃不吃?"
"两块。"老烟说。
"加辣。"陈默说。
小七"嗯"了一声,推门出去了。包间里就剩陈默和老烟。
陈默靠在窗框上,看着街下面。小七的身影从茶馆门口跑出去,拐到臭豆腐摊子跟前,跟摊主比划着。
"老烟。"他忽然开口。
"嗯?"
"三千年,从骨巫开始,一脉传到现在。中间多少代人,名字都没留下来。"
"守墓的嘛。"老烟说,"不留名。留名的都是盗墓的,守墓的谁认识你。"
陈默没接话。他从衣襟里摸出金钥,在手里翻了一下。金钥安安静静的,暖黄色沉在表面,不亮不烫。
楼下小七举着两串臭豆腐往回跑,另外手里还拎着一袋装好的。
"他把辣加了没有。"陈默说了一句,转身往门口走。
老烟跟在后面,"他要是忘了我替你吃。"
两个人下了楼。小七把臭豆腐递过来,陈默接了,咬了一口。辣的,够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