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的山路不好走,天黑透了更不好走。
陈默选了一处崖根底下扎营,三面挡风,开口朝南。小七捡了干柴生火,沈青瓷把压缩饼干和肉罐头摆出来,四个人围着火堆吃晚饭。
老烟没怎么吃,掰了半块饼干搁嘴里嚼,眼神往营地外面瞟。
"烟哥,你今晚怎么了?"陈默问。
"没事。就是觉得这片山不太对。"老烟把剩下半块饼干塞回口袋,"我去周围转一圈,看看有没有情况。"
"一个人?"
"就转转,不远。半小时回来。"
"带上手电。"
老烟摆了摆手,"不用,我看暗处比手电管用。"说完起身往营地北面走了,身影没入树丛里。
陈默盯着他背影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老烟是影傀,暗处的感知比常人强,他说去转转就是去转转。
但半小时过去了,老烟没回来。
四十分钟。五十分钟。
"不对。"陈默站起来。
沈青瓷也抬了头,"老烟从来不超时。"
"小七,闻闻。"
小七蹲下去,鼻子贴着地面抽了两口,往北面指,"血味。淡的,从那边来的。"
陈默没多说了,抄起手电就往北面走。走了大概三百米,快到一处山坎的时候,脚底下踢到了什么东西。低头一照——老烟趴在地上,脸朝下,后背上一道长长的口子,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腰。
"烟哥!"
陈默把手电咬在嘴里,把老烟翻过来。老烟的脸灰白,嘴唇发紫,眼睛半睁着,看见陈默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。
"先生……别喊。"老烟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"扶我……回去。"
陈默一把把老烟背起来,往营地跑。老烟不重,但跑起来的时候陈默感觉背上的老烟在往下散——不是流血,是身体本身在松,像一把沙子在往下漏。
回到营地,沈青瓷铺了睡袋,陈默把老烟放上去。手电照上去一看,沈青瓷倒抽一口气。
老烟背上的伤口不是普通伤口。裂开的皮肉边缘是黑色的,黑气从裂口里往外渗,慢慢溃散,像烟在飘。
"这不是外伤。"沈青瓷说。
"是衰变。"老烟自己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好了一点,但还是哑,"影傀的身体……在崩。"
陈默妖瞳开了,金色瞳孔扫描老烟全身。扫到的时候他心里一沉——老烟的影傀身体确实在溃散。不是局部的伤,是从核心往外,一层一层地散。黑气从身体内部渗出来,像沙子从袋子的缝里流走。
"什么时候开始的?"
"有一阵了。"老烟闭着眼,"先生没了以后,影傀就没了本源支撑。我撑了大半年了。"
"你怎么不早说?"
"早说有什么用?你又不能给我续命。"老烟咧了下嘴,想笑,但笑到一半扯到了伤口,疼得"嘶"了一声。
沈青瓷去翻药箱,拿出来酒精和纱布。老烟摆手,"别费事了。影傀的伤,酒精纱布不管用。"
"总有能止血的。"
"血不是问题。"老烟说,"散才是问题。我这身体是先生用陨力造的,先生没了,陨力断了,身体就开始散。跟灯没了油一样。"
沈青瓷的手停在半空,没接话。
陈默蹲在老烟旁边,"能撑多久?"
"不好说。快的话几个月,慢的话一两年。"老烟睁开眼看了陈默一眼,"但死之前,有些事我得告诉你。"
"你说。"
老烟喘了口气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黑气又从背上的伤口冒了一缕,沈青瓷把手按在伤口旁边,想压住,手底下是凉的——老烟的身体比活人冷。
"我当了三十年的影傀。"老烟说,"先生造我的时候,给我一个任务——监视所有容器。从第一号到三十七号,每一个他都让我盯着。记录他们的能力、性格、弱点。谁不听话了,谁想跑了,谁该处理了——我盯,先生处理。"
"你监视过多少个?"
"全部。三十七个。"老烟说,"但真正让我想说的……不是这些。是关于你爹。"
陈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"你爹,陈青岩。"老烟的喉咙动了一下,"先生派我去监视他的时候,他还没被选为容器候选。那会儿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盗墓贼,手艺好,脾气硬,嘴巴臭。先生看上他,让我去盯。"
"你去了。"
"去了。我跟了他三个月。"老烟说,"头一个月他没发现我。第二个月他开始觉得不对——老觉得身后有人,但回头看不见。第三个月,有一天晚上他在一个汉墓里下墓,我在上面等他出来。他从洞口爬出来的时候,一把抓住我的脚踝,把我拖进了墓道里。"
"他发现你了?"
"不是发现。"老烟的声音抖了一下,"是早就发现了。他忍了一个月,等我松懈了才动手。他把我按在墓道墙壁上,拿铲子顶着我脖子,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他说——'影子,你也是被先生造的,身不由己。你要是愿意,跟我学,不当先生的眼线。'"
陈默没说话。
"我当时愣住了。"老烟的眼眶红了,但他忍着,没让眼泪掉下来,"我跟了先生二十年,从没被人这么说过。先生叫我影子,容器们叫我走狗,九门的人叫我暗鬼。没人问过我想不想当人。"
"你爹问了。"
"他没问我想不想。"老烟说,"他说——'杀你容易,但杀了一个想当人的影子,这世上就少一个想变好的。'"
火堆里一根柴烧断了,"啪"地响了一声。小七坐在火堆边上,手里攥着骨哨,一直没说话。
"后来呢?"陈默问。
"后来我没杀他,他也没杀我。"老烟说,"我继续回去当先生的眼线,但给你的报告里,我把你爹写成'安分守己,无异常'。先生信了,因为我的报告从来没出过错。"
"你护了他。"
"不算护。"老烟摇头,"我只是不想让他死。他活着,这世上就还有一个人把我当人看。他死了,我就真只是个影子了。"
老烟喘了几口,黑气又从背上冒了一缕。沈青瓷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盖在老烟身上,老烟看了她一眼,"谢了。"
"别说话了,省点力气。"沈青瓷说。
"说完了再省。"老烟看着陈默,"后来你出生了。先生又让我监视你——第37号,最后一个容器。我接了任务,去了你们村。"
"你来了多久我才认识你的?"
"你五岁那年我就到了。"老烟说,"在你家隔壁住了两年,看着你长大。你爹知道我在,但他没说破。他假装不认识我,我也假装不认识他。"
陈默的手攥紧了。
"我看着你长大,慢慢就……"老烟的嘴唇抖了一下,"你爹把我当人看,你也把我当人看。你叫我烟哥,从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叫。没人叫过我哥。"
"烟哥就是烟哥。"陈默说,"管你是什么。"
老烟闭了眼,胸口起伏着,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,"你爹对我的好,我没还完。你对我的好,我也还不完。但至少——趁我还没散完,能说多少说多少。"
"不急。"陈默说,"慢慢说。"
"不行。"老烟睁开眼,眼眶红的,"散这个事,说不准哪天就散没了。有些话现在不说,以后没机会了。"
小七这时候站起来,走到老烟旁边,蹲下去,把手放在老烟的手背上。老烟的手是凉的,小七的手是暖的。
"老烟。"小七说,"你说。我听。"
老烟看了小七一眼,"你也知道我要说什么?"
小七点了一下头,没说话。
老烟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疼了一下,"嘶"了一声。然后他接着说,"三十年前我跟了你爹三个月。但那三个月之前——我在先生身边当了二十年的影傀。那二十年里的事……你不知道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