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里的柴快烧完了，沈青瓷加了两根。老烟靠在背包上，喘了几口，接着说。
"先生造我的时候，没给我名字。就叫'影子'。"
"怎么造的？"陈默问。
"先生用陨力加骨灰捏的。跟捏泥人差不多，但材料不一样。"老烟的声音还是哑，但比刚才稳了一些，"捏完了往里灌了一口气，我就醒了。醒过来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先生。他说——'你以后跟着我，替我看人。'"
"看了多少个？"
"头十年看了十二个。"老烟说，"先生从一号开始造容器。一号是个矿工，身板好，先生看上了。灌了陨力进去，让他捡尸。一号干了三年，疯了。"
"疯了？"
"陨力侵蚀。他脑子里开始听见声音——不是人的声音，是陨石本身的。先生跟他说那是'天命'，让他听。一号听了半年，分不清什么是天命什么是疯话了。最后他自己一头扎进矿坑里，没出来。"
陈默没说话。
"二号是个盗墓的，手艺好。先生给他灌了陨力，让他去捡尸。二号比一号撑得久，撑了五年。但他忍不住——捡尸的时候会吸取死者的记忆，那些记忆太多太杂，他分不清自己是活了五年的二号，还是死了几百年的古人。混了。"
"混了就怎样？"
"混了就把自己当古人。有一天下墓，他以为自己是墓主人，躺在棺材里不出来。等我发现的时候，他已经闷死了。"
老烟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念一份报告。但他的手在发抖。
"三号到十一号，差不多。有的撑两年，有的撑五年。死的死，疯的疯。"老烟说，"十二号是第一个自毁的。"
"自毁？"
"排异。陨力跟人的身体排斥，撑不住的时候身体会崩。十二号撑到第四年的时候开始裂——跟我现在差不多。"老烟看了一眼自己手上冒的黑气，"但他比我快。他一夜之间就散了，散的时候他自己在笑。"
"笑什么？"
"他说——'终于不用看了。'"
火堆"噼啪"响了一声。小七蹲在旁边，手里攥着骨哨，没动。
"我看了十二个容器死。"老烟说，"头几个还有点难受，到后面就麻木了。先生让我看，说这是'必要的过程'。容器是材料，不是人——他这么跟我说。我信了。因为我自己也不是人，我是影子。影子看材料死，没什么好难受的。"
"然后呢？"陈默问。
"然后是十三号到三十六号。"老烟说，"中间有几个撑得久的。三十六号是个女的，南方人，聪明。她撑了八年，是所有容器里最久的。但第八年的时候她主动停了。"
"停了是什么意思？"
"不干了。"老烟说，"她跟先生说，她不想再捡尸了，不想再吃死人的东西了。先生说不行。她说那她不要陨力了，自己把体内的陨力封了。封完以后她变成了普通人。"
"先生怎么处理她的？"
"先生没处理。"老烟说，"他放她走了。三十六号是唯一一个活着离开的容器。先生留她一条命，是因为她封了陨力以后身上没有残留了——对先生没用了，也没威胁了。"
"她现在还在吗？"
"不知道。"老烟摇头，"先生放她走以后让我别跟了。我也就没跟。"
沈青瓷在旁边听着，问了一句，"三十七个容器，三十六号之前走了，那三十七号就是——"
"就是陈默。"老烟说，"先生在陈青岩之前盯上了陈家。陈青岩手艺好、体质合适，先生选了他当三十七号的父亲——让陈家的血脉承载陨力。"
陈默的手攥了一下。
"先生派我去监视陈青岩。"老烟接着说，"就是那段——我刚才说的，跟了他三个月，被他抓了。"
"你说他没杀你。"
"没杀。"老烟的嘴角动了一下，"不光没杀，他还带我下墓。"
"带你下墓？"
"第二次见面他就带我下了个唐墓。"老烟说，"我问他为什么不杀我，他说我手上有劲，下墓能搭把手。我说我是先生的影子，他说——'在我这没有影子，只有搭档。'"
"然后他开始教你？"陈默问。
"教。"老烟点头，"教我看风水、看土层、用洛阳铲。他教的时候不藏私，跟教徒弟一样。我学得快，他说我天生吃这碗饭的。我说我是影傀，不是人。他说——'你长了手长了脚长了脑子，跟人有什么不一样？'"
"后来他给我起了个名字。"老烟的声音开始抖了，"他说——'你不能总叫影子，以后跟我出去，别人问起来像什么话。你就叫老烟吧，我看你总叼着烟。'"
"老烟。"陈默轻声重复了一遍。
"对。老烟这个名是你爹起的。"老烟眼眶红了，"在那之前我连个名都没有。先生叫我影子，其他人叫我影子。你爹给我起了名，我才算有了个称呼。"
小七这时候轻声说了一句，"老烟是个好名字。"
老烟看了小七一眼，"是好名字。你爹起名字的水平不咋地，但这个名字我喜欢。"
"后来呢？"陈默问。
"后来先生发现陈青岩不适合当容器。"老烟说，"陈青岩的体质排斥陨力——跟十二号一样，灌进去会崩。先生试了几次，放弃了，把目标转到了下一代。"
"转到了我身上。"
"对。"老烟说，"先生测了你的体质，你出生第三天他就确认了——你的体质能承载陨力，不排斥。"
陈默的拳头握紧了。
"你出生以后，先生让我监视你。我接了任务，回了先生那边。但你爹在我走之前，把我叫到一边。"
老烟停了一下，喘了两口气。黑气又从背上冒了一缕，比刚才浓了一点。沈青瓷伸手想按住，老烟摆了摆手。
"你爹说——'老烟，我要去做一件事（封第七层棺）。这事可能回不来。你留在这，替我看着默儿。他出生了，先生迟早会找上他。你帮我护着他，能护多久护多久。'"
"我爹知道先生会找上你？"
"他知道。先生选了下一代当容器，怎么可能不盯着。"老烟说，"你爹让我留在你身边，表面是先生的影子，暗地里替他护你。"
"所以你来了。"
"你五岁那年我到的。"老烟说，"在你家隔壁住了两年，天天看着你。你那会儿皮得很，上树掏鸟窝，下河摸鱼，没一天消停。"
陈默想起来了。小时候邻居家确实有个抽烟的叔叔，不爱说话，总蹲在门口。他妈说那人是租户，做小买卖的。
"你就是那个租户。"
"就是我。"老烟说，"你那会儿叫我'抽烟叔'，后来你爹没了，你长大了，我换了个身份凑到你身边，你就叫我'烟哥'了。"
"你换了多少次身份？"
"三次。第一次是租户，第二次是古玩市场的摊贩，第三次是跟你一起下墓的搭档。"老烟说，"每次换身份，先生都以为我在执行监视任务。我给先生的报告全是编的——'37号无异常，能力未觉醒，继续观察'。写了二十年。"
"先生信了？"
"信了。我当了二十年影傀，报告从来没出过错，他没理由不信。"老烟说，"但实际呢——你上学被人欺负，我去找过那家人的家长。你第一次下墓差点被机关砸到，是我在后面拽了你一把。你以为是运气好，其实是我。"
陈默盯着老烟，好半天没说话。
"你爹把我当人看。"老烟的声音抖得厉害了，"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，就是遇到了你爹。他让我知道，影子也能当人。"
老烟猛地咳了起来，不是普通的咳嗽，是整个身体在痉挛的那种咳。黑气从背上、手臂上、脖子上一起往外冒，比之前浓。他咳得弯下了腰，嘴里有黑色的东西喷出来。
"烟哥！"陈默一把扶住他。
老烟的手抓住了陈默的手腕，攥得很紧。他的手是凉的，但力气还在。
"陈默……我这辈子，最庆幸的是你爹把我当人看。最骄傲的——是护了你二十多年。"老烟喘着说，"你爹托我的事……我办到了。你长大了，没疯，没散，比我监视过的任何一个容器都强。"
"烟哥——"
"让我说完。"老烟的手又紧了一下，"你这二十年，我一次都没失过手。你活着，你清醒着，你没被陨力吃掉——这就是我交的答卷。"
陈默握紧老烟的手。手底下老烟的皮肤在松，黑气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"烟哥。"陈默的声音哑了，"你是我烟哥。管你是影傀还是人。从五岁到现在，你就是我烟哥。"
老烟的嘴角翘了一下，"有你这句话……值了。"
他说完这句话，眼皮一沉，头往后一仰，昏了过去。
陈默抱住他，不让他的头磕到地上。老烟的身体还在散，黑气慢慢地往外渗，比刚才慢了一些——像散到一定程度以后暂时稳住了，但没停。
"沈青瓷。"陈默抬头。
沈青瓷走过来蹲下，看了一眼老烟身上的黑气，又看了一眼陈默，摇头，"影傀的本源是先生。先生没了，本源断了，身体就会一直散。普通的手段止不住。"
"一点办法都没有？"
沈青瓷没立刻回答。她看了一眼陈默衣襟里发着暖光的金钥，又看了一眼老烟身上冒的黑气，停了几秒。
"除非——"她说，"有新的本源给他续上。"
"什么本源？"
"先生用的是陨力。陨力的源头在骨巫那块碎片上——但碎片被你封了。"沈青瓷看着金钥，"金钥也是陨力铸的。如果金钥的能量跟影傀的身体同源……理论上，金钥的力可以给他续。"
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金钥，又看了一眼怀里昏过去的老烟。
"值不值得做，你得想清楚。"沈青瓷说，"金钥的力不是无限的。给老烟续了，你自己用的就少了。"
陈默没想。
他一手掏出金钥，一手按住老烟的胸口。金钥的暖光透进老烟身体里，黑气冒的速度慢了一截。
"先续上再说。"陈默说，"他还有话没说完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