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莲!所有人撤出炭火!泼苦姜水——现在!”
沈令仪的声音通过扩音铜管炸响在摘星楼下。她半个身子探出栏杆,死死盯着太医院方向那道越来越亮的火光。
阿莲在下面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抄起水瓢就往药锅下的炭火堆泼去。苦姜水浇在炭火上,发出刺啦的响声,白烟腾起。
“干什么!药还没熬好!”一个老汉冲过来,伸手就要拦。
“滚开!”阿莲一脚踹翻旁边的空木桶,桶身砸在那老汉脚边,“想活命就照做!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有人哭喊着扑向药锅,被金甲卫用长枪拦住。更多的人茫然地站在原地,看着太医院方向越来越亮的火光,又看看摘星楼上那个模糊的身影。
沈令仪的声音再次响起,冷静得可怕:“太医院围墙裂缝正以每秒三寸的速度蔓延,十息之内必有喷涌。”
她数着心跳。
一、二、三——
“胡说八道!”有人嘶吼,“药!我们要药!”
四、五、六——
几个壮汉开始冲击金甲卫的防线,试图抢回炭火。
七、八——
阿莲抓起第二瓢苦姜水,正要泼向另一处炭火堆,眼角余光瞥见太医院方向。
轰!
东墙炸开了。
不是砖石崩裂的声音,是某种沉闷的、仿佛地底深处传来的咆哮。整面围墙像被巨兽从内部撕开,硝烟裹挟着碎石冲天而起,在夜空中炸开一团灰黄色的蘑菇云。
骚乱瞬间凝固。
下一秒,所有人疯了似的扑向水桶、水缸、任何能装水的东西。苦姜水被一瓢瓢泼向炭火堆,白烟连成一片,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沈令仪没有看下面。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太医院废墟中那道身影上。
裴归尘还活着。
不仅活着,他正站在硝烟最浓处,手中长剑划破烟雾,指向西侧——那是太医院蓄水池的方向。
沈令仪抓起手边的铜镜。
这是摘星楼观星用的器物,镜面打磨得极亮。她调整角度,让月光反射在镜面上,然后开始有规律地晃动。
一下,两下,停顿,三下,快速晃动五下。
这是她和裴归尘早年玩过的暗号。那时候他们还小,在沈家后花园里用铜镜互相传信,约定逃课去城西吃糖葫芦。
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。
但裴归尘的动作停了。
他抬头看向摘星楼方向,尽管隔着这么远,沈令仪还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。然后他转身,对身后几个黑影做了个手势。
死士们收起刀剑,从腰间解下铁钩和绳索。
***
太医院内,热浪几乎要把人烤化。
裴归尘抹了把脸上的灰,汗水混着烟尘在掌心留下黑印。他盯着西侧那堵墙——墙后是蓄水池,也是整个太医院地下结构最薄弱的地方。
沈令仪的铜镜信号他看懂了。
三下快晃代表“西”,五下代表“水”,停顿后的两下代表“破”。
西墙,水,破开。
“大人,真要拉倒蓄水池?”一个死士哑着嗓子问,“万一引发更大的塌陷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裴归尘的声音很冷,“她算得比你们准。”
铁钩扣进墙缝,绳索绷紧。十几个死士同时发力,肌肉贲张,青筋暴起。
墙开始摇晃。
蓄水池里的水透过裂缝渗出来,先是细流,然后变成喷涌。墙体的裂缝像蛛网般蔓延,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中,整面墙向内倾倒。
轰隆——
不是爆炸,是洪水决堤般的巨响。蓄水池里囤积的冷水倾泻而出,像一条银白色的巨蟒,精准地扑向北角。
那里是硝石埋得最深的地道入口。
冷水撞上高温的硝石层,白雾瞬间炸开。不是普通的水汽,是带着刺鼻酸味的浓雾,翻滚着向四周扩散。
“退!”裴归尘厉喝。
死士们向后急撤。酸雾所过之处,砖石表面发出滋滋的响声,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。
***
摘星楼下,金万两正指挥家丁把一袋袋生石灰往药库门口堆。
他脸色白得跟石灰差不多,一边搬一边骂:“他奶奶的……老子这是造了什么孽……好好的生意不做,跑来这儿玩命……”
“金老板,动作快点!”阿莲冲过来,抓起一袋石灰就往地上撒,“沈大人说了,酸雾马上就到!”
“酸雾?什么酸雾?”金万两瞪眼,“那丫头片子到底在搞什么鬼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就闻到了。
一股像是打翻了醋坛子又混了硫磺的味道,从太医院方向飘过来。味道越来越浓,肉眼可见的淡黄色雾气正贴着地面蔓延,所过之处,青石板路面上冒出细小的气泡。
“我的娘诶!”金万两吓得跳起来,“搬!快搬!把石灰全铺上!”
家丁们手忙脚乱。生石灰撒在药库门口,铺了厚厚一层。淡黄色的酸雾蔓延到石灰层边缘时,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,开始向上翻卷。
石灰表面发出剧烈的反应声,白色粉末迅速变黄、变黑,冒出更多白烟。
但酸雾确实被挡住了。
金万两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:“有用……真他娘的有用……”
***
太医院地下传来第二声闷响。
这次声音更深沉,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塌陷了。整片废墟向下沉了半尺,烟尘再次腾起,但规模比第一次小得多。
没有全城大爆炸。
没有预想中火海吞没半个京城的惨状。
只有太医院这一片建筑彻底成了废墟,硝烟在夜风中缓缓散去。
裴归尘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,袍子下摆已经被酸雾腐蚀出好几个破洞。他手里提着一个铁匣——四四方方,通体熏黑,锁扣处还挂着半截烧焦的封条。
那是张景仁供述中提到的铁制公文匣。
存放九幽司名册的绝密箱。
他站在废墟边缘,抬头看向摘星楼。
沈令仪也正看着他。
隔着半个京城,隔着尚未散尽的硝烟,隔着这么多年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。
裴归尘举起铁匣,晃了晃。
沈令仪没有回应。她只是转过身,对楼下喊:“阿莲,重新生火。药继续熬。”
然后她走下楼梯,一步,一步,脚步声在空旷的摘星楼里回响。
今夜还没结束。
铁匣到手了,但里面装的是名册,还是别的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
而裴归尘提着那个匣子,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