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瓷找的船是一条柴油机铁壳子,船老大是沈家的老人,五十来岁,不问去哪不问干什么,开船就走。
湖面上没有光。船开了四十分钟,沈青瓷拍了拍船老大的肩膀,"停这。"
船停了。湖面静得像一块黑铁板。
"入口在下面。"沈青瓷从包里掏出一根绳子,一头拴在船舷上,"水宫前厅在湖底十二米的位置,竖井下去。我之前跟陈默来过。"
"十二米。"老烟看了看湖面,"我不需要呼吸,你们呢?"
"我带了潜水器。"陈默拍了一下背包,"两套。小七不用。"
"我也不用。"沈青瓷说,"沈家有避水珠。"
小七已经站到了船舷边上,"我先下去看看。"
"去。"
小七翻身入水,没溅起多大水花。过了大概半分钟,水面下传来三声敲击——安全。
"走。"陈默背上背包,咬住呼吸器,翻身下水。
湖水冷,十二月份的洞庭湖底更冷。下到六七米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了,全靠妖瞳扫。竖井的位置沈青瓷记得,在湖底一块方石板下面,方石板有把手,拉开了能进人。
沈青瓷先到,拉开了石板。小七在旁边等着,帮陈默把背包递下去。老烟不需要呼吸,直接沉到了湖底,站在淤泥上等。
四个人从竖井进了水宫。
水宫前厅陈默来过——上回来的时候,前厅中间摆着一口喜棺,沈家老太爷的夫人葬在里面。竖井四周有排水机关,进了竖井以后机关启动,水被隔在前面,后面是干的。
"前面就是前厅。"沈青瓷走在前面,手电照着通道。墙壁上有水渍,但不潮湿——排水机关还在工作。
穿过通道进了前厅,陈默停住了。
前厅跟上次来不一样。喜棺还在原位,没被动过。但前厅的空气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味道,是压迫感。像整个房间的暗影都浓了一层。
"有东西。"老烟的声音压低了。
陈默妖瞳开了。金色瞳孔扫过去——前厅正中间,喜棺上方大概两米的位置,有一团影。
不是沙宫影卫那种篮球大小的。这团影有人那么大,轮廓模糊但能看出人形。它蹲在喜棺上方,一动不动,像在孵蛋。
但它在干的不止是蹲着。陈默看清了——它的"嘴"部位有一根细线一样的暗影延伸出去,连着竖井方向。那根暗影线在抽东西——从竖井外面往里吸。
"它在抽水宫的影卫。"陈默说,"影卫蛰伏在水宫深处,它在远程把它拽过来,吞了。"
"吞了?"沈青瓷的声音变了。
"它把其他影卫吞进自己身体里。"陈默说,"精绝沙宫那个它没来得及收——被我收了。归墟那个它已经收了。现在在收水宫这个。"
那团影动了一下。它抬起了"头"——没有五官,但陈默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。
然后它开口了。
声音沙哑,像砂纸在铁皮上刮。每个字都是挤出来的,没有感情。
"金钥。"
它认出了金钥。
"你是谁?"陈默问。
"先生的影卫之首。"那团影的声音从前厅四面八方响过来,不是从嘴——它没有嘴——是从影子里直接渗出来的,"先生最强护卫。"
老烟在旁边吸了口气,"影卫之首……我只见过两个影卫,没见过首。先生从来没让我见过。"
"你不配见。"影卫之首的声音平淡,"影傀是工具,影卫是武器,我是武器的刀刃。先生不给你看刀刃。"
老烟没接话。
"先生本体走了。"影卫之首说,"融入了0号。走了。但我还在。"
"你为什么在收集影卫?"陈默问。
"重组。"影卫之首说,"先生走了,影卫散了。我要把它们收回来,聚在一起。等先生回来。"
"先生回不来了。"
"那是你的看法。"影卫之首的影动了一下,"先生不会真消失。他会回来——以另一种形式。我等。"
"等多久?"
"多久都等。"
陈默往前走了一步,金钥在手里亮了。暖光推出去,照到影卫之首的影上。
影卫之首的影缩了一下。不是被打了的那种缩,是被压住的那种——金钥的力在推它,它本能地往后退。
"你用金钥压我。"影卫之首说,"0号的东西。0号跟先生同源——你的金钥能镇我。但我不想被镇。"
"你想干什么?"陈默问,"等先生回来?等多久?先生不在的这段时间里,你收了影卫想干什么?"
影卫之首沉默了两秒。
"当王。"
"什么?"
"没有先生,我就是最强的。"影卫之首说,"我收齐所有影卫,吞进身体里,我就有先生一半的力量。我不需要等先生回来——我可以自己当主。影子之王。"
"你当了王,然后呢?"
"然后——"影卫之首停了一下,"继续先生的事。监视。控制。影子不能没有主,没有主就散了。我当主,影子们不散。"
陈默加大了金钥的输出。暖光往前推,影卫之首的影又缩了一截。但它在顶——它没有像沙宫影卫那样直接被金钥吸进去,而是在抗拒。
"你不认金钥。"陈默说。
"金钥是0号的。"影卫之首说,"0号是先生的对手。我认先生,不认0号。金钥能压我,但不能收我——我不服。"
金钥的光和影卫之首的影在前厅中间顶上了。两种力推来推去,喜棺上的铜环在微微颤——气压在变。
陈默知道硬来不行。影卫之首比沙宫那个影卫强太多了,金钥能压住但收不进去。而且它在吸水宫影卫——那根暗影线还连着竖井,一直在抽。
"老烟。"陈默偏了一下头。
老烟懂了。
他走到金钥光圈的边上,对着影卫之首那团影,开口了。
"喂。"
影卫之首没动。
"你刚才说不认识我。"老烟说,"但我知道你。先生造影卫的时候,我在。我是影傀,先生的眼线。你出生那天我在门外站着,听见你叫了第一声。"
影卫之首的影微微动了一下。
"先生走了,我也散了。"老烟把袖子撸上去,让影卫之首看他手臂上的皮肤——以前是灰的,现在是暖色的,"金钥给我重铸了本源。先生的东西散了,0号的东西填进来了。我现在不是影傀了。"
"你背叛了先生。"影卫之首说。
"先生没了。"老烟说,"不是背叛,是先生走了我还在。我得活着,活着就得有活法。"
"影子的活法就是等主。"
"你看看我。"老烟把手伸到金钥的光圈里,"我现在这样子像影子吗?"
影卫之首看了。
看了好几秒,"不像。"
"我以前跟你一样。"老烟说,"灰的,冷的,没有自己的东西。先生说什么我干什么,先生让我盯谁我盯谁。三十年,三十年我盯了几十个人。他们死了,疯了,自毁了。我在旁边看着,什么也没做。"
"那是影子的本分。"
"是。"老烟说,"但后来有一个人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——'影子也能当人。'"
影卫之首没接话。
"那个人叫陈青岩。"老烟的声音沉了下去,"陈默的爹。他没杀我,没赶我,把我当人看。教我下墓,教我抽烟,给我起了个名字叫老烟。在那之前我没名字,叫影子。"
"你想说什么?"影卫之首问。
"我想说——你当了王,然后呢?"老烟往前走了一步,"收齐了所有影卫,你当影子之王。然后呢?继续监视?监视谁?继续控制?控制谁?先生不在了,你监视的东西给谁看?你控制的活给谁交差?"
影卫之首的影不动了。
"你当了王,还是一个影子。"老烟说,"没有主的影子王,跟没有先生的影傀——有什么区别?"
前厅安静了。金钥的光还亮着,影卫之首的影还蹲在喜棺上面。两者之间的力没撤,但也没再加。
"自由……"影卫之首的声音变了,"你说的这个自由,怎么获得?"
老烟回头看了一眼陈默。陈默点了一下头。
"用这个。"老烟指了指陈默手里的金钥,"金钥是0号的东西,0号的传承。0号跟先生同源,但走的是另一条路——守护,不是控制。金钥能重铸本源。我以前是影傀,先生的造物,金钥把我身体里的先生印记换掉了,换成了守护之力。我现在不散了,不听先生的了,听金钥的。"
"听金钥——还是听别人。"影卫之首说,"换了个主而已。"
"不一样。"老烟摇头,"先生是控制你,金钥是给你选项。金钥不强迫你干什么,你拿了金钥的力,想当人当人,想守墓守墓。我跟着陈默下墓,不是金钥逼我的,是我自己选的。"
影卫之首的影边缘颤了一下。不是衰变那种颤,是犹豫。
"我当了三千年的影子。"它说,"先生的护卫。没有自己的名字,没有自己的事。先生走了,我还在。我不知道除了收影卫——还能干什么。"
老烟伸出手,手掌朝上。
"你可以跟我一样。"老烟说,"放下先生的执念,让金钥重铸你的本源。从影卫变成守护灵——不是谁的护卫,是你自己。"
影卫之首看着老烟的手。又看了看陈默手里的金钥。
暗影线断了。它不再抽水宫的影卫了。
前厅的压迫感慢慢散了。影卫之首的影从人形大缩到了半人大小,蹲在喜棺上面,像一团蜷起来的影子。
"我……试试。"影卫之首的声音很轻。
"试什么?"老烟问。
"想自由。"它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