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把金钥递到影卫之首面前。
金钥的暖光铺在那团影上,影卫之首的影边缘又颤了一下。不是抗拒——陈默感觉到了,是在打哆嗦。
"怕?"老烟在旁边问。
"不怕。"影卫之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,但比刚才轻了,"不习惯。三千年来没有别的东西碰过我。"
"我当初也一样。"老烟蹲下来,跟它平视,"先生的东西在身体里待久了,忽然来了个新的,跟换血似的。难受一下就过去了。"
"你当初怎么换的?"影卫之首问。
"他拿金钥贴在我胸口,金钥的力往里渗,碰到先生的印记,一层一层替换。慢,但不疼。"
"不疼?"
"不疼。就是痒。"老烟说,"像骨头里有人在挠。"
影卫之首沉默了两秒,"那……来吧。"
陈默没犹豫。金钥往前推,贴到了影卫之首的影面上。
光碰到影的瞬间,影卫之首整个身体缩了一下——从半人大小缩到了一尺见方。金钥的光追上去,不是压,是渗。跟给老烟重铸本源的时候一个路子:不硬灌,从表面慢慢往里渗。
"你在往里进。"影卫之首说。
"对。别动。"
"没动。"
金钥的光渗进影卫之首的表皮,碰到里面先生的印记。跟老烟那次不一样——老烟的印记是一层壳,金钥的力渗进去以后壳松了。影卫之首的印记不是壳,是根。先生造影卫之首的时候,把本源扎进了核心里,比影傀深得多。
"根深。"陈默说,"比老烟的深。"
"能换吗?"老烟问。
"能。但慢。"
金钥的力顺着根往下渗。先生的印记感应到了同源的陨力,没有硬顶——它在认。金钥的光沿着根铺开,一层一层地把先生的东西包裹住,然后替换。
这个过程比老烟那次长了三倍。前厅里只有金钥发光的"嗡嗡"声,四个人加一团影都没出声。
大概过了十五分钟,最后一缕黑气从影卫之首的核心里渗出来,在金钥的光里蒸了。
影卫之首的影变了。
以前是一团虚的、边缘模糊的影。现在凝了——边缘收紧了,轮廓清楚了,能看出人形了。不是全实体,半透明的,像黑玻璃。颜色也变了,从纯黑变成了深金——金钥的光透在里面。
"感觉怎么样?"陈默收回金钥。
影卫之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是半透明的,里面有深金色的光在流。
"不冷了。"它说。
"嗯?"
"影子是冷的。先生造我的时候,往里灌的力是冷的。三千年来我没觉得暖过。"影卫之首把手翻过来,看着掌心的金光,"现在暖了。"
老烟"嗤"了一声,"我当初也是这么觉得的。金钥的东西是暖的,先生的东西是冷的。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"
"先生的东西……彻底没了?"影卫之首问。
"彻底没了。"陈默说,"我妖瞳扫过了,你体内没有先生残留。金钥的力从头到脚换了一遍。你现在不归先生管,不归0号管——归金钥管。但金钥不控制你,你自己的事自己定。"
"跟老烟一样?"
"跟他一样。他是自由灵体,你是守护灵。本源换了,身份也换了。"
影卫之首的影——不,现在该叫守护灵了——慢慢站了起来。它的身形比之前稳了,不像一团飘着的影子,像一个站着的半透明的人。
"我自由了。"它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"自由了。"陈默说。
守护灵低头站了几秒,像在消化这件事。然后它抬头,"那我收的那些影卫——"
"你收了归墟的。"陈默说,"沙宫的被我收了,在金钥里。水宫的还在水宫深处。"
"归墟那个在我体内。"守护灵说,"我收它的时候吞进了核心。现在核心换了,它在我体内——不知道听谁的。"
"放出来看看。"
守护灵没动,但它的腹部位置——如果影子有腹部的话——鼓了一下。一团影从它身体里被吐了出来,落在地上,缩成一团。
那团影比沙宫的小一号。它落在地上以后没动,蛰伏着。
"它听你的还是听金钥的?"陈默问守护灵。
"以前听我的。因为我比它强,先生造我的时候我比其他影卫高一截。"守护灵说,"现在我的本源换了——它可能不认我了。"
"试试。"
守护灵对着那团影低吼了一声——不是人能听见的声音,是影之间的频率。那团影动了一下,边缘颤了颤。
"它怕我。"守护灵说,"以前不会这样。现在我的气息变了,它认不出来了。"
"用金钥。"陈默把金钥往前递了一下。
金钥的光照到那团影上。影卫的反应跟沙宫那个一样——缩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,蛰伏在金钥的光里。
"收。"陈默说。
金钥一吸,那团影钻了进去。金钥又沉了一点。
"水宫那个呢?"陈默看向竖井深处。
"我来叫。"守护灵走到竖井边缘,发出一长串低沉的频率声——像鲸鱼在水下叫,但更闷。
等了大概半分钟,竖井深处有动静。一团影从下面飘上来,比归墟的大一圈,快到篮球大小。它出了竖井以后飘在前厅半空,看见守护灵的时候缩了一下。
"它认识你。"老烟说。
"认识。我是它们的首。"守护灵说,"但它怕我现在的气息。"
"那让它认金钥。"陈默把金钥亮了亮。
水宫影卫飘到金钥附近,在暖光边缘徘徊了几秒,然后"嗖"地钻了进去。
金钥又沉了。
"三道了。"陈默掂了掂金钥——沙宫一道,归墟一道,水宫一道,加起来三道影卫在金钥里。再加上守护灵本身站在他面前,等于四个影卫的力量归了守墓人。
"昆仑墟初墓那个呢?"沈青瓷问。
"还没收。"陈默说,"初墓那个还在蛰伏,没被任何人收过。得专门去一趟。"
"那归墟的——是它收的。"沈青瓷指了指守护灵,"沙宫的也是它先动的手,被你截了。水宫的它没收完。它收了归墟一个,沙宫一个没来得及,水宫一个没收完。"
"差不多。"守护灵点头,"我本来打算收齐了以后自己当王。现在不收了。"
"为什么?"老烟问。
"不想了。"守护灵说,"老烟说——当了王还是一个影子。他说得对。我收影卫不是为了当王,是怕散了。三千年的同类散了可惜。现在它们在金钥里,比在我肚子里好——金钥能养着它们,我肚子里只是吞着。"
老烟拍了拍守护灵的肩膀——手穿过了它的半透明身体,"你倒是实诚。"
"影子不撒谎。"守护灵说,"撒谎需要脸,影子没有脸。"
老烟笑了一声。陈默把金钥收回衣襟,"走吧。水宫的事完了。"
"等一下。"守护灵没动。
"怎么了?"
"我重铸本源的时候,脑子里翻出了一些旧记忆。"守护灵看着陈默,"先生时代的老记忆。"
"跟老烟一样。"
"不一样。老烟是影傀,记的是监视的事。我是影卫之首,记的是先生的本体。"守护灵停了一下,"有一件事——先生说过的。他说如果他有一天不在了,有一样东西会留下来。"
"什么东西?"
"先生的影子。"守护灵说,"不是影卫,不是影傀——是先生自己的影子。"
陈默停住了。
"先生本体跟0号相融的时候,他把自己往0号身上灌。但有一缕——他自己的本体影子,没有灌进去。漏了一缕。"守护灵说,"那一缕被0号封了。封在水宫最深处——第七层棺的原址。"
"第七层棺?"沈青瓷看了陈默一眼。
"我爹封的。"陈默说,"第七层棺——我爹封门的地方。"
"对。"守护灵说,"0号把先生的影子锁在那。用先生的封印锁的。但封印有期限——三千年的期限。现在期限快到了。封印在松。"
"快到什么程度?"陈默问。
"我不知道具体时间。"守护灵说,"但先生的影子在动。我在水宫的时候感觉到了——它在我下面。很深的地方。它在挣扎。"
"它有多强?"
"比我强。"守护灵很直接,"比所有影卫加起来都强。接近先生本体。"
前厅安静了。金钥在陈默口袋里微微发热,像在回应什么——感应到了下面深处的东西。
"先生的影子如果出来了,会怎样?"老烟问。
"它会找宿主。"守护灵说,"先生的影子需要身体。它出来以后会找一个人——灌进去,寄生,控制。那个人就会变成——先生。"
"另一个先生。"陈默说。
"半个。"守护灵说,"影子不是本体,只有先生一半的力量和记忆。但一半也够了。够重建容器计划,够控制影卫,够搅翻九门和张家。"
陈默看向竖井深处。妖瞳开了——金色的瞳孔往竖井下面扫。扫到大概三十米深的地方,他碰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信号。
那信号跟影卫不一样。影卫是虚的、散的。这个信号是密的、紧的——像一个蜷起来的拳头,缩在深处,随时准备打出去。
"我看到了。"陈默收回妖瞳,"在下面。很深。没出来。但它醒着。"
"封印还能撑多久?"沈青瓷问守护灵。
"不好说。可能一年,可能一个月。"守护灵说,"也可能——明天。"
陈默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了一下金钥。金钥比刚才更烫了一点。
"那就不走了。"陈默说,"先下去看看。"
"你疯了?"老烟说,"半个先生——你下去碰它?"
"不是碰。是看。"陈默往竖井方向走,"得先搞清楚封印是什么状态,松了多少,还能不能补。能补就补,不能补——再想办法。"
"用什么补?"沈青瓷问。
"金钥。0号的东西。0号设的封印,金钥应该能加固。"陈默走到竖井口,"你们在上面等着。我下去。"
"一个人?"老烟问。
"一个人。下面窄,多了挤不下。"
"那它要是出来了呢?"
陈默拍了拍口袋里的金钥,"它没出来。我说了——它醒着,但没出来。我下去看看情况就上来。"
老烟还想说什么,沈青瓷拉了他一把,"让他去。金钥能压影卫,也能压先生的影子——至少能压住一会儿。"
陈默翻身进了竖井,往下滑。
竖井不宽,刚好容一个人。下到十米的时候,墙壁上开始出现封印的痕迹——古老的文字,跟骨巫墓志铭上的风格一样,是0号的手笔。文字的边缘在发暗,不是亮着的——封印在衰退。
陈默继续往下。二十米。二十五米。
到三十米的时候,竖井到底了。
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,大概三平米。石室的中间有一个凹坑,坑里蜷着一团东西。
不是影。
是光。一团极暗的光——听起来矛盾,但就是这样。那团光在发亮,但亮出来的颜色是暗的。像一颗黑色的太阳。
它蛰在凹坑里,一动不动。但陈默到了的瞬间,它动了——边缘颤了一下,像感应到了金钥。
陈默站在竖井底部,距离凹坑不到两米。手插在口袋里,金钥烫得厉害。
"这就是先生的影子。"他对自己说了一句。
凹坑里那团暗光又颤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