竖井底部,陈默蹲着跟那团暗光对视了大概十秒。
它又颤了一下。不是被惊动的那种颤——是呼吸式的,每隔几秒颤一次,像什么东西在睡觉时翻身。
凹坑周围的墙壁上有刻痕。陈默凑近看了一眼——不是刻痕,是符箓。密密麻麻的,从墙壁一直延伸到凹坑边缘,把坑围了一圈。符箓上有链状纹路,像锁链的形状。
"0号的封印。"他自言自语。
符箓的颜色在变。以前应该是亮金色的,现在暗了大半,只有坑底几道符还在微微发光。其余的全灰了。
他冲着竖井上方喊了一声,"老烟,下来。带守护灵。"
"不是说一个人下去吗?"老烟的声音从竖井里传下来,闷闷的。
"情况变了。叫他们一起。"
两分钟后,老烟第一个滑下来,沈青瓷第二个,小七第三个。最后是影卫之首——守护灵,它是飘下来的,不碰墙壁。竖井底部的石室不大,六个人加一团暗光挤得满满当当。
"这就是第七层棺的原址?"沈青瓷四下看了看。
"棺移走了。"陈默指了指凹坑,"坑是棺的位置。我爹当年封门就在这。0号后来在原址上加了封印,锁了先生那缕影子。"
"封印我看一眼。"沈青瓷蹲下去看符箓,看了几秒脸色就变了,"断了。你看这——"她指着坑边一圈链状纹路,"锁链纹。原来是一整圈,现在断了大半。只剩坑底三四道还连着。"
"还能撑多久?"
"这几道还亮着,说明还有力。但旁边那些已经灰了——灰了就是失效了。"沈青瓷站起来,"如果最后几道也灰了,封印就彻底解了。那时候——"她看了一眼凹坑里的暗光。
"它就出来了。"陈默替她说完。
守护灵飘到凹坑边上,低头看着里面那团暗光。它看了很久。
"这就是先生的本体影子。"守护灵说,"我在先生身边三千年,见过一次。先生把它从自己身上剥下来的时候,我在旁边。它剥下来以后就是这副样子——暗的,亮的,分不清。"
"它有意识吗?"陈默问。
"有本能。没有理性。"守护灵说,"先生的影子不是先生本人。它是先生的一部分——最本能的那部分。想活着,不想消失,想找宿主。就这三样。没有先生的记忆,没有先生的计划,就这三样本能。"
陈默妖瞳开了。金色瞳孔扫向凹坑——暗光的结构跟影卫不一样。影卫是虚影,是空的。这团暗光是实的,密度极高,像一颗压缩了的黑色珠子。里面在转,缓慢地转,像心脏在跳。
"心源还在。"陈默说。
"什么心源?"老烟问。
"跟先生本体一样的东西。想被承认,不想消失。"陈默说,"但比先生本体弱——没有理性,没有和解的意愿。只有本能。"
"那怎么弄?"老烟搓了搓手,"讲道理它听不懂。它只有本能。"
"先试试金钥。"陈默把金钥掏出来,往凹坑方向递。
金钥的暖光刚碰到暗光的边缘,暗光猛地炸开——不是散,是从蜷缩状态弹成了张开状态。暗光铺了半个石室,边缘疯狂扭动,像一头被烫到的野兽。
陈默退了一步。金钥的光推出去,压住暗光的边缘。暗光被压回去了一截,但没被收进去——它在顶,在挣扎,金钥的光碰到它它就缩,光一收它就弹。
"不行。"陈默收回金钥,"它在抗拒。金钥能压住它,但收不进去。"
"跟沙宫影卫不一样?"老烟问。
"差太多了。沙宫影卫是虚影,金钥一吸就进去了。这个是实影,密度太高,金钥吸不动。"陈默说,"而且它没有理性——你跟它说不上话,它听不懂。金钥的力对它来说是攻击,不是安抚。"
"那就硬来?"老烟问。
"硬来不行。它接近先生本体,金钥压不死它。硬压的话封印先崩了,它提前出来。"
石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"同类共鸣。"老烟忽然说。
"什么?"
"你给老烟重铸本源的时候,金钥的力是先认了先生的印记,然后从内部替换。"老烟说,"但前提是先生的印记认了金钥的力。老烟的影傀本源跟金钥同源,所以能认。先生的影子——也是同源。但它没有理性,不会主动认。得有个'中间人'。"
"什么中间人?"
"影转灵。"老烟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守护灵,"我跟它。以前是影傀和影卫之首,现在是自由灵体和守护灵。都是影转灵。跟先生的影子同源——但我们是自由的。"
"你的意思是——你们去跟它对话?"
"不是对话。它没有理性,对话没用。"老烟说,"是共鸣。影子之间有频率——守护灵刚才叫水宫影卫的时候用过的那种。我们用影子的频率跟它接触,让它知道——我们不害它,我们跟它是一家人。"
"管用吗?"
"试试。"
老烟看向守护灵。守护灵飘到凹坑正上方,悬在暗光上方大概半米的位置。
"我来。"守护灵说。
它闭了眼——虽然它没有眼。整个半透明的身体开始发出低沉的频率,跟之前叫水宫影卫的声音一样,但更慢、更重。
暗光动了。
不是弹开的那种动。是收缩。暗光的边缘慢慢往回缩,从张开的状态一点一点蜷回去。守护灵的频率继续,暗光继续缩。
"它有反应。"陈默说。
守护灵继续发频率。暗光缩回了凹坑大小,还在缩。缩到篮球大小的时候,守护灵的频率变了——从低沉变成了一种起伏的声调,像在说话。
"它在说什么?"老烟问。
"影语。"守护灵的声音从它身体里渗出来,"我在跟它说——本体回家了。先生融入了0号,走了。你不用再等先生了。"
"它听懂了吗?"
"没有。但它在感受。"守护灵说,"它听不懂话,但能感受到我的频率——同类频率。它在犹豫。"
暗光在凹坑里翻涌。一会儿缩成一团,一会儿散开。像在犹豫。
守护灵的频率继续。低沉的,缓慢的,像在哄什么东西入睡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,暗光停了。
它不翻涌了。蜷在凹坑底部,微微颤动——但不是挣扎那种颤,是平息下来的颤。
然后它发出了一声低鸣。
不长,就一声。像什么东西在叹气,又像在呜咽。
守护灵停了频率,回头看陈默,"它愿意跟了。"
"它答应了?"
"它没答应。它不懂得答应。"守护灵说,"但它不抗拒了。它感受到了同类——自由的同类。本能里知道跟着我们比一个人待着好。"
"那就收。"
"等一下。"守护灵说,"它太强了。接近先生本体。金钥一次性收不动——得两次。第一次削弱,净化。第二次才能重铸。"
"两次就两次。现在能开始吗?"
"能。它现在不抗拒了,趁这个时候。"
陈默把金钥举起来。暖光从金钥表面铺开,往凹坑里推。这一次暗光没有炸开——金钥的光碰到它的时候,它颤了一下,但没有弹。
光渗进去了。
暗光的颜色开始变。从极暗变成深灰——黑色的表面被金钥的光一层一层地剥。每剥一层,暗光就小一圈,颜色就淡一分。
"第一次在净化。"守护灵说,"剥掉先生的控制属性,留下本源。本源是中性的,不带先生的东西。"
净化过程比想象中快。暗光从篮球大小缩到了拳头大小,颜色从深灰变成了浅灰。最后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小光点——跟骨哨的颜色差不多。
"净化完了。"陈默说。
"第二次重铸得等一等。"守护灵说,"它的本源刚被剥了一层,不稳定。等它稳了再灌金钥的力。"
"等多久?"
"几个时辰。"
陈默把金钥收回。光点还蜷在凹坑里,不挣扎了,安安静静的。
"那先——"
"陈默。"
一个声音从竖井方向传来。不是老烟,不是沈青瓷,不是小七。一个陌生的、阴冷的中年男人的声音。
所有人抬头。
竖井口上面站着一个人。五十来岁,瘦,穿着一件旧棉袄,头发花白但没全白。脸上有皱纹,嘴角往下撇。手里拄着一根木棍。
沈青瓷先认出来了,"二叔?"
"青瓷。"那人冲沈青瓷点了下头,"好久不见。"
沈青瓷的脸白了一瞬,"你怎么出来的?"
"出来的方法多得很。你爹软禁我十五年,以为锁住门就行了?"二叔笑了笑,笑得很干,"我在这水宫待了十几年,比你们都熟。你们走前厅,我走后殿。你们下水,我走暗道。"
陈默盯着他。妖瞳扫了一遍——他是活人,不是影,不是影卫。就是一个人。瘦弱,但精神头不差。
"你在这多久了?"陈默问。
"你们进水宫的时候我就在。"二叔往下看了一眼,看到了凹坑里的光点,又看了看守护灵,"不错。先生之影被你净化了第一层。"
"你知道这东西?"
"我在水宫待了十五年,守的就是它。"二叔说,"沈家老太爷把水宫交给我,不是让我守墓——是让我守这个封印。封印一天不破,我一天不能走。后来被废了软禁,也是关在洞庭边上——没离多远。我一直在盯这个封印。"
"那你跑出来干什么?"
"跟你没关系。"二叔摆了下手,"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二叔的目光从凹坑移到陈默脸上,"你忙着收先生之影,没注意别的吧?张家的人——已经去了昆仑墟。"
陈默的手停了一下。
"去昆仑墟干什么?"
"取骨杖。"二叔说,"你封的那根。捡尸人的祖器。"
石室里安静了两秒。陈默的手往口袋里摸了一下金钥——金钥还是烫的,但不是因为先生之影。是另一股温度。
"张家去取骨杖?"沈青瓷皱眉,"骨杖被陈默用金钥封了,张家怎么知道去取?"
"张家有张家的路子。"二叔说,"骨巫一脉跟张家是老相识——三千年的交情。骨杖的事,张家比谁都清楚。陈默封了骨杖,张家当时认了——但认了不代表不想取。"
"他们取骨杖干什么?"陈默问。
"骨杖是捡尸人的祖器。"二叔说,"张家的想法我猜不透。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——你封骨杖的时候用的是金钥。金钥的力现在被你分出去了不少——重铸老烟,收服影卫,净化先生之影。金钥的力越用越散,封印就越薄。"
"你的意思是——我用了金钥,骨杖的封印就松了?"
"对。"二叔往下指了指,"你在这底下收先生之影的时候,金钥的力被牵制住了。昆仑墟那边的封印——现在是最弱的时候。张家挑的时机,准得很。"
陈默没说话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看了一眼竖井上方。
"你告诉我这些,图什么?"他问二叔。
二叔拄着木棍站在竖井口,影子映在石壁上,"我图的东西——等会儿再说。你先决定:是留在水宫重铸先生之影,还是去昆仑墟拦张家?"
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凹坑里那颗安静的光点。又看了一眼金钥。
金钥在衣襟里发烫。两个方向——洞庭水宫和昆仑墟——像两头同时在拉绳子。
老烟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,"两个地方,两头都得管。你一个人分不了身。"
陈默攥了一下拳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