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具人退了一步，但没走。陈默站在院子中间，金钥的光在指缝间亮着。
"你们是0号的什么人？"陈默问。
为首的面具人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伸手，把脸上的青铜面具摘了。
面具底下是一张老脸。六十出头，皱纹深，皮肤是那种长年在高原上晒出来的黑红色。眼睛不大，但亮。
"我叫铁林。"他说，"精绝女王的遗族。"
后面四个面具人也摘了面具。三男一女，年纪从四十到五十不等，都是同样的高原肤色。
"精绝女王——0号。"陈默说，"她的遗族？"
"0号当年身边有一支护卫。"铁林说，"不是影卫——影卫是先生造的。0号的护卫是人，活人，精绝王室的死士。精绝灭了以后，死士散了，但没死绝。传了几代，到了我们这辈。"
"你们一直活着？"
"躲在昆仑墟深处的山里。三千年了。"铁林说，"没人知道我们。0号走的时候留了话——守着，等执钥者来。"
"等执钥者？"
"拿着金钥的人。"铁林看了一眼陈默手里的金钥，"就是你。"
沈家主在正堂里坐着，手里还攥着铜盘。沈青瓷走到他旁边，把爹护在身后。老烟和小七在院子门口站着，没进正堂。
"你们想要铜盘。"陈默说，"为什么？"
"铜盘是0号赐给沈伯庸的。"铁林说，"但不是赠予——是托管。0号让沈家替她保管铜盘，等轮回终了的时候，铜盘要回归精绝。"
"回归精绝干什么？"沈青瓷问。
铁林看着她，"铜盘上记的不是三宫的位置。"
"不是？"沈青瓷愣了，"我从小听爹说铜盘记的是三宫图和轮回规律——"
"那是铜盘表面的内容。"铁林说，"铜盘中央有一行隐藏的小字。0号亲笔写的。沈家三千年来没人读到过——因为那行字只有用金钥的光照才能显出来。"
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金钥。
"所以你们要铜盘，是为了读那行字。"陈默说。
"对。"铁林的声音沉了下去，"0号走之前留了一句遗言。我们等了三千年——想听她最后说了什么。"
院子里安静了。
沈家主在正堂里听着，手慢慢松了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铜盘，又抬头看了看沈青瓷。
"沈家守了三千年铜盘。"沈家主开口了，声音哑，"不是说不能给你们看。但铜盘是沈家的传承——走了，我没法跟祖宗交代。"
"那就不走。"陈默说，"铜盘留沈家。遗族来读。"
铁林看着他，"你做得了主？"
"我是守墓人。0号传承的接任者。0号托沈家管的铜盘，我做个见证——铜盘沈家保管，遗族可以来读。共守。"
铁林没立刻答。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，四个人都没说话。
"借读，不取走。"铁林说。
"对。"陈默说，"你们想读遗言，随时来沈家。铜盘不动。"
铁林想了一会儿，"……善。"
"那就读。"陈默转向沈家主，"沈伯，铜盘拿出来。我用金钥照一下。"
沈家主从太师椅上站起来，把铜盘从怀里掏出来，递给陈默。铜盘不大，盘子大小，青铜色，比一般铜盘沉。表面刻满了精绝文字和线路图——三宫的位置和轮回的节点。
陈默把铜盘翻过来。背面也有刻文，但比正面少。中央的位置有一小块区域，看着是空的——没有刻痕，没有文字。
"金钥照一下。"铁林说，"那行字在中央。"
陈默把金钥掏出来，对准铜盘背面中央。金钥的光铺上去，铜盘表面的青铜色在光里泛了一层暖金。
然后字出来了。
极淡的精绝文字，从铜盘中央浮现——像刻在铜皮底下的一层，只有金钥的光能照透。字不多，一行。
陈默认识精绝文。0号留的骨巫墓志铭、铜盘、骨杖上的文字，他都能读。
他低头看了那行字。看了好几秒。
"写的什么？"沈青瓷问。
陈默念了出来。
"执钥者若读到此盘——轮回已终。遗言如下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别怕孤独。你不是一个人。"
院子里没声了。
铁林站在原地，嘴唇动了两下，没出声。他身后那个女的把脸别过去了。三个男的都低着头。
沈家主攥着太师椅的扶手，指节发白。沈青瓷站在他旁边，眼睛红了但没掉泪。
"别怕孤独。"铁林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发颤，"她孤独了一辈子。"
"三千年。"铁林说，"她一个人扛了三千年。轮回，先生，陨石，容器——全压在她身上。没人帮她，没人懂她。她最后留的话……是让后人不孤独。"
陈默把铜盘递回给沈家主。沈家主接过去，手还在抖，但比刚才稳了。
"铜盘沈家保管。"陈默说，"遗族要读，随时来。"
铁林点了一下头，"善。铜盘共守，遗言共读。"
他转身要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了，回过头来看陈默。
"守墓人。"铁林说，"有一件事0号没写在铜盘上。只口头告诉了我们遗族——传了几代，传到了我这辈。"
"什么事？"
"天宫之下，还有一处。"铁林说，"0号的最初之墓。"
陈默皱眉，"最初之墓？"
"0号不是生来就是女王。"铁林说，"她少女时代——在变成0号之前——在昆仑墟的洞口边，亲手挖了一个小坟。"
"坟里埋的什么？"
"她自己。"铁林说，"不是真的自己。是她的'想成为别人'之前的自己。她把那个自己埋了，才变成了0号。"
陈默没说话。
"0号说——"铁林的声音慢了下来，"如果执钥者想彻底了解她，去那个小坟看看。埋着她的最初。"
"在昆仑墟哪个位置？"
"洞口边。昆仑墟的主洞口，往东走三里路，有一块扁石头。石头底下就是。"铁林说完，把手里的面具重新戴上，"0号的话，我带到了。去不去——你自己定。"
他带着四个人出了沈家大门。走的时候没回头，脚步声在门外渐远渐无。
院子里剩下陈默、老烟、沈青瓷、小七和沈家主。
沈家主把铜盘揣回怀里，在太师椅上坐下来，长出了一口气。
"陈默。"沈家主开口了，"今天这事——多谢。"
"沈伯不用谢。"陈默说，"铜盘是0号给沈家的，守着是应该的。"
"不是铜盘的事。"沈家主摆了摆手，"是遗族的事。这帮人——我年轻的时候就听过传说，精绝王室有死士后人。以为是传说。没想到真活着。"
"他们不会再来硬的了。"陈默说，"铜盘共守，说好了。"
"我不是担心他们来硬的。"沈家主看着陈默，"我担心的是——他们等了三千年，等的是一个执钥者。你来了，他们才现身。说明在这之前，他们一直在藏。藏了三千年，突然不藏了——为什么？"
陈默看着他。
"因为0号让他们等执钥者。"沈家主说，"执钥者来了，他们的任务就完了。任务完了——他们就不用再藏了。但不用藏了以后，他们想干什么？"
陈默没回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金钥。
"0号的最初之墓。"陈默说，"昆仑墟。"
"你要去？"老烟问。
"得去。"陈默把手插回口袋，"0号留的铜盘、骨巫墓志铭、金钥——全是她的传承。但她最后的东西——少女时代的坟——只有遗族知道。她让人传了三千年，就是为了告诉我。"
"那水宫那边——先生之影怎么办？"沈青瓷问。
"先生之影净化了第一层，暂时稳定了。守护灵守着，能撑。"陈默说，"昆仑墟那边——张家人守骨杖，也稳了。两边都不急。我先去0号的最初之墓。"
沈家主站起来，走到陈默面前，拍了拍他肩膀，"年轻人，跑了一天没歇吧。先吃口饭再走。"
陈默确实饿了。从洞庭到昆仑墟再到长沙，十几个小时没正经吃过东西。
"那就吃口饭。"陈默说。
沈家主让人热了饭菜，端到正堂的桌上。四个菜一汤，湖南做法，辣。老烟吃得最快，两碗饭三分钟扒完了。小七吃了半碗饭，把菜里的辣椒全挑出来放桌上。
沈青瓷坐在陈默旁边，吃了两口放下筷子，"0号的最初之墓——她少女时代的坟。你觉得里面有什么？"
陈默嚼着一块腊肉，"不知道。0号的东西，去了才知道。"
"铁林说——埋着她'想成为别人'之前的自己。"沈青瓷说，"0号在变成0号之前，是个什么样的人？"
"吃了这顿饭就去找。"陈默把最后一口饭扒完，放下碗，"昆仑墟。"
老烟擦了擦嘴站起来，"又跑一趟昆仑墟。这一趟来回跑的，比我从影傀变成自由灵体还累。"
"你现在是自由灵体，不用睡觉不用吃饭，跑个路喊什么。"陈默往外走。
"不睡觉不用吃饭是不假——但累是累的。"老烟跟在后面，"精神上的累。"
小七从桌上抓了两根辣椒没挑干净的腊肉条，揣口袋里，跟着出了门。
陈默上了车，发动引擎。金钥在衣襟里微微发烫——不是骨杖的方向，不是先生之影的方向。
是昆仑墟的方向。
0号的最初之墓在等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