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钥匙在陈默兜里揣了十一天。
这十一天里四个人跑了三座古墓。滇南两处,川南一处,都不是大墓,规模小,没什么危险,古卷上标注模糊的位置实地确认以后,有的已经塌了,有的还完好。陈默该登记登记,该修固的修固,守墓人的活干得本本分分。
到第三座墓收工,陈默掏出石钥匙。它烫得厉害,比十一天前明显增强了。
"方向变了。"他说。
之前指北偏东,现在几乎正北。
老烟把背包甩上车:"多远?"
"不知道。但这个温度,应该不远了。"
沈青瓷拿手机查了一下地图:"正北方向是秦岭余脉,山沟里面什么都没有。"
"什么都没有就对了。"陈默上了车,"祖库要是好找,早被人翻了。"
面包车开到路尽头,换步走。走了大半天,进了一道窄沟。两边石壁高耸,中间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过。小七在最前面,侧身挤着走,骨哨在腰上磕石头磕得叮当响。
沟走到头是一面石壁,死路。
陈默掏出石钥匙,贴在石壁上。
没反应。
老烟在后面探头:"不对?"
陈默退后两步看整面石壁。表面粗糙,跟普通山壁一样。但他蹲下来的时候看到石壁根部有个人工凿出来的槽,窄,长条形,正好石钥匙的大小。
他蹲下来把石钥匙插进槽里。
咔。跟天宫那道暗门一样的声响。
石壁从中间裂开,往两边滑。缝不大,勉强过人。里头吹出来的风是干的,带一点土腥味。
小七第一个反应:"没有活物。"
"也没有死物。"陈默补了一句,"不潮,不臭,干燥通风。"
四个人鱼贯钻进去。石壁在身后合拢。
通道不长,二十来步就到尽头,豁然开朗。
一个天然的溶洞,不大,但够高。老烟的头灯扫了一圈,照出来的东西让他嘴里的烟掉了。
石架。
一排一排的石架,从左到右,从地到顶,整整齐齐码在洞壁两侧。每一格石架上放着东西——竹简、木牍、帛卷、羊皮、石板、铜片,什么材质的都有,分门别类,用绳子捆着或用石板压着。
每格石架边上刻着编号和年代。
老烟走到最近的一格前,蹲下来看。竹简,用麻绳捆着,旁边的编号刻着"二代·零号·编三"。
"0号的东西?"他伸手要碰。
"先别动。"陈默拦住他,"一个一个来,别乱翻。"
沈青瓷已经在数石架的格数了。左侧三排,每排十六格,右侧也是三排十六格,加上洞底尽头还有一排竖着的——总共一百多格。
"三代到三十七代,每代守墓人都有存物。"她数了一圈,"有些代存得多,有些代只存了一两件。十一代和二十三代是空的,可能没来得及存。"
小七蹲在洞口不动,鼻子一直在嗅。他闻了一会儿说:"都是老东西,最年轻的也有几百年了。"
陈默从左侧第一排看起。第一格编号是"一代·骨巫·编一",里面放着一卷粗麻布,展开来是骨巫手绘的地图。线条粗糙,但标注的方位跟现在的昆仑墟位置吻合。
一格格看下去。每代守墓人存的东西不一样,有的存墓图,有的存工具,有的存信件。有几格放着陈默不认识的古物——一块残破的玉片、一把断了的骨刀、半截石碑的拓片。
第十二格是"五代守墓人"的,里面放着一卷帛书和一块铜片。帛书上记着这代守墓人守护的古墓清单。陈默展开看了一眼,上面列了七处古墓,名字大多没听说过。
"比古卷上的全多了。"沈青瓷凑过来看,"古卷藏宝图上标了十二处,这里光五代就记了七处。"
陈默继续往后翻。每代守墓人的清单他都扫了一眼,加起来远超古卷上的数量。有些墓已经塌了废了,有些可能还在。他把重点记在脑子里,回头再细查。
看到洞底尽头那排竖着的石架时,他停下来了。
这排石架不一样。别的格子里存的是资料和遗物,这排单独分出来,上面刻着三个字——"未尽事"。
陈默蹲下来。第一格编号"三代·编一",里面是一块石板,上面刻着:"精绝沙宫西廊未探尽,传下代续。"第二格,"七代·编一":"归墟水路第七岔道塌方,未通。"
一个一个往下看,都是历代守墓人没干完的活。有的标注了"后由某代完成",有的没有后续记录。
到最底下那一格,编号"二代·零号·编一"。
石架上放着一块铜片。铜片不大,巴掌见方,上面刻着字,笔迹跟天宫石室里那卷丝帛上的一样——0号的字。
陈默拿起来,借着灯光看。
"精绝天宫,三宫之天宫。天宫之外,尚有天外之天。吾在陨石坑所见,天外之光,非此世之物。历代守墓人未解,记于此,待后来者。"
陈默念了一遍。
老烟在旁边听着,皱眉:"天外之天?什么意思?"
"0号在昆仑墟的陨石坑,看到的不是陨石本身。"陈默说,"她看到的是陨石坠落时的光——那个光不是从天上来的,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。"
沈青瓷想了想:"陨石坠落的轨迹,能看到光的方向。但陨石的光早就没了,三千年前的坠落在天上一个瞬间的事,怎么追溯?"
"历代守墓人也是这么想的。"陈默指了指铜片底下那行小字,"你看——三十五代人,没一个能解开。"
小七凑过来看了一眼铜片,没说话。他退回去蹲在洞口,鼻子朝天嗅了嗅,又摇了摇头。
陈默把铜片放回石架,继续在"未尽事"那排里翻。大部分都是历代守墓人没探完的墓、没收完的传承。他一条一条看过去,记在脑子里。
看完以后他回到左侧第一排,找到骨巫那一格。最底下压着一卷竹简,捆得不整齐,竹片都弯了。他小心解开麻绳,展开竹简。
竹简上的字比骨巫地图上的粗,刻得深,像是拿什么硬东西在竹子上硬划的。
陈默一字一字念出来:"天外之天,陨石来处。吾曾见天外之光,陨石坠落时也。循光可溯,找到陨石来处。"
沈青瓷眼睛一亮:"骨巫也提到了?"
"第一代守墓人。"陈默说,"他在陨石坠落现场。0号是后来去的,骨巫是当年亲眼看见陨石掉下来的那个人。"
"他说循光可溯……"老烟嘟囔,"可光没了啊。三千年前坠落的,那一道光早就散了。"
陈默盯着竹简上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"光没了。"他说,"但坠落的痕迹还在。"
"什么痕迹?"
陈默没回答。他把竹简卷回去系好,放回原位。然后他在石架上又翻了一圈,找到了一张骨巫手绘的地图——上面标着陨石坑的位置,坑的边缘画了一圈放射状的线条,像光散开的方向。
他把地图上的方位记下来。
老烟看他记东西的样子,没催。跟陈默这么久了,他知道陈默在想事的时候别打断。
陈默记完,站起来,把铜片和竹简的原位都确认了一遍,没弄乱。他走到"未尽事"那排石架前,在旁边空着的一格石架上,用刀刻了一行字。
"三十七代·陈默·编一:天外之天,接手。"
刻完退后一步看了看。
沈青瓷站在他身后:"历代都没解开的。"
"历代守墓人手里没金钥,没初心镜,也没见过0号最初之墓。"陈默说,"他们只有陨石坑。我不一样。"
"你有什么他们没有的?"
陈默拍了拍胸口——里面是金钥和初心镜。
"0号给我的东西。"
老烟在旁边听着,掐灭手里的烟头:"所以你打算怎么搞?陨石的光三千年了早没了。"
"骨巫说循光可溯。"陈默说,"他不傻。光没了不代表痕迹没了——陨石坠落会留下轨迹、烧灼痕迹、矿脉异变。骨巫画的那张地图上,陨石坑周围一圈放射线,那就是他当年看到的坠落方向。"
"你顺着那个方向去找?"
"先把祖库的资料都过一遍。"陈默说,"历代三十五代人,总有人研究过这个。我不信就骨巫一个人留了线索。"
老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看了陈默一眼,把话咽回去了。他转身去看别的石架,翻了几格以后忽然出声。
"陈默。"
"嗯?"
"二十三代守墓人,存了一格东西。"老烟把里头的竹片抽出来,"你看这上面写的——'吾观陨石坑,逢雨夜,坑底有微光,非萤非磷,疑天外余烬。'"
陈默走过去接过竹片。字迹工整,写得比骨巫讲究。
"雨夜坑底有微光。"他念了一遍。
"不是光没了。"老烟说,"是得下雨才看得见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