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座墓在甘肃天水边上,一座小型的魏晋墓。
陈默蹲在墓口,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。
"看这山势。"他指了指对面的山脊,"主山在后,案山在前,左右各有一道矮岭。这叫什么?"
小磊蹲在旁边,歪着头看了半天:"椅子?"
"……太师椅。"沈青瓷在旁边补了一句,脸绷着没笑出来。
"对了,太师椅格局。"陈默面不改色,"墓口开在椅面正中,朝案山。你记住这个形制——以后见到差不多的地形,先找椅面,再找墓口。"
小磊拿个破本子刷刷记。
老烟靠在树上抽烟,看了一眼小磊的笔记,字写得跟狗爬一样。
"你这本子用完了我给你换个新的。"老烟说,"你这字过两个月自己都认不出来。"
"我认得出来!"小磊把本子捂上。
陈默站起来,走到墓口前。这墓保存得还行,没有盗洞,封门砖还在。他蹲下来看了一圈砖缝的灰浆:"糯米灰浆,魏晋时期这一带常用的。没被人动过。"
"那就不用进去?"小磊问。
"不进去。"陈默在墓口边上插了根木棍做标记,"完好无损的墓不用打开。守墓人不是盗墓贼,没理由不开棺就不进去。"
小磊又记了一笔。
"那什么时候才进去?"
"三种情况。"陈默竖了三根手指,"一,墓有异动,里面的东西变了。二,有人盗了,要进去收拾。三,传承需要,守墓人必须进去确认东西。这三种都不是,就别动它。"
小磊点头,记下了。
天水这座墓没什么事,陈默确认完好以后就走了。接下来是陕西境内一座唐墓,路上走了大半天。
车上小磊问个不停。什么是糯米灰浆,什么是封门砖,魏晋跟唐朝的墓有什么区别。沈青瓷被他问烦了,把笔记 本往后翻了几页,指着一幅手绘图:"这是唐代墓室的基本结构,自己看。看了再问。"
小磊捧着笔记本缩回后排不吭声了。
到陕西那座唐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。墓在一片荒地底下,地面上什么都没有,连封土堆都平了。陈默靠古卷标注和地形判断找到了入口位置,拿洛阳铲探了几下,确认了墓道走向。
"这座被人盗过。"陈默抽出来的土里有炭灰,"烧过盗洞。"
"那要进去看看?"老烟把烟掐了。
"进去。"
墓道不深,走了二十来步到前室。被盗过的墓一片狼藉——碎陶片满地,棺椁被撬了,棺板扔在一边。陪葬品基本被搬空了,地上只剩些不值钱的残破物件。
小磊打手电到处照,看见撬开的棺椁,脸色不太好看。
"别看棺了。"陈默说,"看看前室四角有没有异常。"
小磊把手电转过去照。左前角、右前角,都正常。照到左后角的时候——地面上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在动。
小磊愣了一秒。
那层黑东西密密麻麻,挤在一起蠕动。手电照上去反着油光,每一只有指甲盖大,背壳发黑,头上两根短触角。
"什么东西——"小磊话没说完,那群东西像感觉到了光,齐刷刷朝他这边涌了过来。
"尸蟞!"老烟喊了一声,"退!往后退!"
小磊腿软了,往后退的时候绊到地上的棺板,一屁股坐下去。尸蟞群速度不慢,已经涌到离他两米远的地方。
陈默一步跨过去,从包里拽出一包粉末,绕着小磊撒了一圈。粉末落地,尸蟞涌到圈边停住了,触角乱晃,不往前过。
"驱虫粉。"陈默把另一包扔给小磊,"尸蟞怕这个,怕火。别慌,待在圈里别动。"
小磊攥着那包粉末,手抖得厉害。他蹲在地上,看见几只落单的尸蟞绕过粉末圈从侧面爬过来。
"工兵铲。"陈默又说。
小磊手忙脚乱地去摸腰上的工兵铲,摸到了,拔出来,朝近身的一只拍下去。啪的一声,甲虫碎了一地。他又拍了一下,又碎一只。
手抖,铲子握不稳,拍得歪歪斜斜。但拍了。
陈默没管他,转身去收拾前室剩下的。他从包里掏出火折子,点了一截布条扔到尸蟞密集的地方。火烧起来,甲虫被烧得噼啪响,剩下的四散逃窜,往墓道深处退了。
前后不到五分钟,前室清了。
小磊还蹲在粉末圈里,工兵铲杵在地上,手上全是虫壳碎片。脸煞白,嘴唇有点发紫。
"出来了。"陈默蹲在圈外面看他,"虫走了。"
小磊动了动腿,发现膝盖不听使唤。他撑着铲子站起来,晃了两下,没倒。
"不错。"陈默说。
小磊看他,一脸不信:"这叫不错?"
"第一次碰尸蟞没跑,没扔工具,没尿裤子。"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,"在我这算及格。"
老烟在墓道口探头:"这墓被盗过了,东西也搬空了,尸蟞倒是留了一窝。怎么办?"
"清了就行。"陈默在前室转了一圈,确认没有其他异动,"被盗过的墓没必要再守了,清理干净,封好墓道,记录在案。"
沈青瓷在外面记情况。小磊跟着陈默从墓道出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,仰头喘了好一会儿。
"陈哥。"
"嗯。"
"守墓人……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?"
"不是天天。"陈默也坐下来,"有些墓太平,进去看一眼就走。有些墓有问题,就得处理。尸蟞算是常见的,不算最棘手的。"
小磊擦了把脸,手上的虫壳碎片蹭了一脸。
"那守墓人到底都干些什么?"
"三个字。"陈默伸了三根手指,"守、清、传。守完好的墓,清有问题的墓,传该传的东西。说白了就是古墓的管家。"
小磊"哦"了一声,想了半天:"那管家管不管工资?"
老烟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陈默看了他一眼,没忍住嘴角也动了动:"管饭。"
小磊嘿嘿笑了两声,笑到一半又打了个哆嗦,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虫壳碎片,脸色又白了。
沈青瓷递了瓶水过来:"喝口水压压。"
小磊接过去灌了半瓶。
四个人在墓口休息了一阵。陈默拿古卷对了一下下一座墓的方位,在陕南,还得走两天。
正收拾东西准备上路,老烟忽然停了。
"有人来了。"
小七已经站起来了,鼻子朝来路方向嗅了一下:"两个人,没带土腥味,不是从墓里出来的。"
来的两个人穿着灰布衣裳,腰上系着草绳。走近了看,领头的三十来岁,宽脸,手上全是老茧。
"请问是陈默陈先生吗?"领头那人拱了拱手。
"你是?"
"张家的。"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,正面刻着一个"张"字,背面有一道金色纹路——是陈默分给张家家主的那道封印之力的标记。
"张当家让我来送信。"那人从内衣夹层里抽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来。
信不长,张家的字写得规规矩矩。陈默展开看了一遍。
"湘西龙山县境内,山民报发现一处石室。非古卷记载的墓,是新发现的。室中机关异于中原风格,也非精绝制式。石壁上有纹路,张当家说像天外之物。张家不敢擅动,请守人来看。"
陈默看到"天外"两个字的时候,手顿了一下。
沈青瓷凑过来看了一眼:"天外?"
老烟也凑过来了,看完以后没吭声,看了陈默一眼。
上次在昆仑墟陨石坑,光痕到高空断了,妖瞳角余光扫到一道黑影。那件事他记下了,没跟老烟和沈青瓷细说。但现在张家也提了"天外"两个字。
"湘西龙山。"陈默把信折好收进口袋,"多远?"
那送信的人说:"开车到张家界,再换山路进去,差不多两天。"
陈默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"走。去湘西。"
小磊从地上爬起来:"陈哥,不是说去陕南那座墓吗?"
"陕南那座不急,完好的墓跑不了。"陈默把背包甩上肩,"湘西这个可能要紧。"
"为什么?"
陈默没回答。他走到车边上,拉开车门,把古卷和张家来信并排摊在仪表盘上。
老烟坐到副驾驶,扭头看他:"天外的事你还没放下?"
"没放下。"陈默发动车,"但这次不一定是天外。张家只是说像。"
"万一真是呢?"
陈默挂上挡,车子往南边那条路拐。
"真是就去看看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