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山的时候张贵还在外面等着。
看见四个人加小磊全须全尾出来了,他松了一大口气:"陈先生,里面怎么样?"
"处理好了。"陈默拍了拍身上的灰,"回头跟你叔叔说,这地方我布了守护阵,晶石不会再往外泄能量。让张家的人定期巡一次外围,不用进去,看一眼洞口有没有被动过就行。"
"里面的东西……"
"别问。也别跟外人说。"
张贵点头点得很利索:"明白。"
下山的路上小磊话多,问这问那。小七走在最前面,偶尔甩一句"别吵",小磊就安静两分钟,然后接着问。
到了车上,小磊终于消停了,窝在后座睡着了。
老烟坐副驾,把烟点上,窗开了一条缝。车里安静了一阵。
"坐标。"老烟忽然开口,"你真不打算去?"
陈默握着方向盘没回答。
"我不是催你。"老烟吸了口烟,"我就是想问问——你脑子里那个坐标,天外的方向,你到底想不想去看一眼。"
"想。"陈默说。
"那你不去?"
"不去。"
老烟扭头看他。陈默目视前方,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。
"为什么?"
"历代三十五个守墓人,没一个解开的。不是他们不想解——是解不了,或者不该解。到了我这代,有了坐标,有了金钥,有了初心镜。条件比他们好。但条件好不代表该去。"
"那什么时候该去?"
陈默没立刻回答。前面一段烂路,他打方向盘躲了个坑。
"等天外有动静的时候。"
沈青瓷在后座翻笔记本,听见了插了一句:"你的意思是——坐标先记着,但不主动去找天外?"
"守墓人守的是地上的东西。"陈默说,"古墓、传承、人心。天外的事,超出范围了。"
"可是坐标在手——"沈青瓷顿了一下,"不看一眼,会不会留遗憾?历代都没解开,到你这里有了线索,结果还是放着。"
陈默看了眼后视镜里她的脸。
"会遗憾。"他说,"但守墓人不是什么都能解的。有些事,记着比急着去解更安全。坐标我记住了,时机到了再用。"
老烟把烟掐了,从窗外弹出去:"我同意。你现在的金钥力量分得够散了——重铸我、收影卫、净化先生之影、分了一道给张家、又布了晶石的守护阵。再拿去开天外的门,你自己还剩多少?"
陈默没接话,脑子里却闪过昆仑墟陨石坑那道光痕到高空断了、妖瞳余光扫到的那道黑影。那道影跟天外坐标同源——是天外之天溢出来的一缕残力,不是活物,也不是先生的手笔。他把它记进了守墓人笔记:天外黑影,天外之天之残影,与坐标同源,待天外有动静时再查。
陈默没吭声。老烟说的是实话。金钥每用一次就薄一分,骨杖封印已经受了影响,再加一个天外坐标的消耗,风险太大。
"先回长沙。"陈默说,"把坐标记进祖库,再把湘西这边的情况通报一下。"
到长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。
陈默没歇着,先给张家家主打了电话。电话那头张家家主听完,沉默了几秒,说了一句:"陈先生处理妥当,张家照办。"
然后给沈家主打。沈伯在电话里问得细一些——晶石什么形态,守护阵能撑多久,外围需不需要加人手。陈默一一答了。沈伯最后说:"你沈伯庸信你,守墓人说了算。"
九门那边,陈默没亲自去,让老烟跑了一趟,把情况跟几位当家的说了。老烟回来的时候叼着烟,表情有点微妙。
"九门那边态度变了。"老烟坐下来,"以前他们看你是晚辈,虽然认你守墓人身份,但多少有点居高临下。这回听说湘西异墓的事——一个天外晶石,你说守就守住了——几个老东西说话客气多了。"
"客气不客气无所谓。"陈默说,"该通报的通报了就行。"
第二天一早,陈默单独回了趟守墓人祖库。
一个人进去,把石钥匙插回石壁上的凹槽,门开了。他走到"未尽事"那排石架前,找到了自己之前刻字的那一格。
上次刻的是"三十七代·陈默·编一:天外之天,接手。"
他从包里掏出一块铜片——出门前让沈青瓷帮忙打的,巴掌大,一面光滑一面留了刻痕。他用刀在铜片上刻字,刻得很慢,一笔一划。
"天外之天,坐标已得。陨石母体自天外来,坠入大气时分裂为二。昆仑墟为主体,湘西为核心。核为晶石,有生命特征,已布守护阵安息。"
翻过来接着刻。
"天外坐标方向已记,暂不追踪。守墓人第三十七代陈默记:守地上为主,天外待机。若天外有异动,再去解。"
刻完,把铜片搁进石架格子里。跟旁边那些竹简帛书放在一起,看着不起眼。但三千年后要是有人来翻,这一格会告诉他——第三十七代守墓人没有逃避天外,只是选择了等待。
陈默在祖库里多待了一会儿。把晶石那边的守护阵结构也记了一份备份,搁在旁边的格子里。做完这些事,他在石架上又刻了一行小字。
"编二:坐标不入文字,存于妖瞳记忆。执钥者可来问。"
意思是——坐标不写出来,只存在他脑子里。将来要是有人需要,得找到他,或者找到接他班的人。
出了祖库,回长沙的路上,陈默一个人走了很长一段山路。
老烟他们没跟来。这种时候老烟知道他需要独处。
陈默走到一个山头上,坐下来。手里攥着初心镜,镜面朝上。夕阳照在镜面上,反出一道暖白色的光。
他低头看了看镜子。镜里照出他的脸,有点疲惫,但眼神还是直的。
"0号。"他声音很轻,"天外坐标,我记下了。但我先守地上的。"
镜面暗了一下,又亮了。
"你少女时代在那坑边上埋了想逃的自己,逼自己留下来面对。我现在也一样——天外的东西在头顶上,我知道方向了。但我不急着去。先把地上的事守好。"
他收起镜子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
回到住处已经是深夜了。
老烟在客厅看电视,沈青瓷在里屋整理资料,小磊趴在桌上睡着了,面前摊着那本狗爬字的笔记。小七蹲在窗台上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陈默洗了把脸,换了身衣服,准备躺下。
刚坐到床边,妖瞳忽然自己动了。
没有他主动开——是妖瞳自发地亮了一下。暗金色的光在瞳孔里一闪,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极快的影子。
天上。
很高很高的位置——跟上次在昆仑墟陨石坑看到的一样。一个黑色的东西,在高空划过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上次那道黑影是横着划过去的,方向不明。这次——黑影的方向很明确,从北往南。
南边。
湘西的方向。
陈默猛地站起来。
老烟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:"怎么了?"
陈默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小七已经在窗台上了,鼻子朝天嗅着,眉头皱得很紧。
"你闻到了?"陈默问。
"没有味道。"小七说,"但我感觉到了——上面有东西过去了。很快。"
陈默看着南边的夜空。什么都没有了,黑影一闪就没了。但方向错不了——从北往南,指向湘西。指向晶石所在的地方。
"它在找晶石。"陈默说。
老烟站起来走到窗边:"什么东西在找?"
"天上那个黑影。上次在陨石坑见过一次,我以为看花了眼。这次又来了,方向直指湘西。"
老烟脸色变了。
沈青瓷听到动静从里屋出来:"出什么事了?"
陈默没回头。他盯着南边黑漆漆的天,手伸进包里握住了初心镜。镜面在他掌心里发烫。
"天外有东西。"他说,"不是陨石——是活的。它在往晶石那边靠。"
老烟骂了一声。
陈默把窗户关上。他转身,看了一眼桌上小磊摊开的笔记,看了一眼墙边立着的背包,看了一眼窗台上蹲着的小七。
"先不动。"他说,"晶石有守护阵,能量已经内敛了,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。"
"万一它找到了呢?"
"那再说。"陈默把初心镜攥在手里,"守墓人——先守。"
他关了灯。
屋里黑下来。窗外没有月光,南边的天又黑又沉,什么也看不见。
陈默躺在床上没睡着。他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。妖瞳在暗处微微发亮,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,像在替他盯着头顶的天。
老烟也没睡。客厅里的电视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椅子吱呀响了一下,是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边站着抽烟。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。
小七蹲在窗台上没动,鼻子朝天,一夜没放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