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合上以后，档案室安静了。
陈默站在门前没动。初心镜在包里微微发烫，跟刚才在众我之门里不一样了——那时候是温的，现在有点烫手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，镜面上多了一层极淡的暗紫色光晕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"0号的记忆星不是被收了吗？"老烟凑过来看，"怎么镜子还反应？"
"收了不代表完了。"陈默说，"她存了三百多年的东西，进了一面镜子里，得消化。"
他把镜子翻了个面。背面没有变化，还是原来的纹路。但正面那层暗紫色光晕在动——不是流动，是呼吸一样的节奏。一亮一暗，一亮一暗，频率很慢。
"你在听她说话？"沈青瓷问。
"不是听。"陈默把镜子平放在掌心，"是她在往外送。"
光晕的呼吸节奏变快了一点。陈默的妖瞳自动亮了——不是他开的，是初心镜里的东西触发了妖瞳。画面又来了，但不是灌进脑子里的那种，是浮在镜面上方的。很小，像镜子里映出来的影子。
0号。
不是在陨石坑边上的那个年轻0号了。这个更年长一些，脸上有了线条，眼角有了纹路。她坐在一间石室里——看布局应该是天宫的某间侧室。面前摊着一张兽皮，上面画着布局图，跟档案室里那块石板上的差不多。
她在说话。
"我年轻的时候怕一个人。"
声音从镜面上方透出来，比之前在众我之门里听到的更近，像人贴着耳朵说话。
"精绝的宫殿里全是人，但没有一个能跟我说话。他们怕我，或者敬我，或者想利用我——但没有一个愿意跟我说话。我坐在王座上，底下跪着几百个人，我还是一个人。"
老烟靠在石架上，听着没插嘴。
"后来我发现了陨石。陨石给了我力量，我想要更多——我想找一个能跟我一样的人。所以我造了先生。"
沈青瓷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她知道先生后来成了什么。
"先生一开始是好的。他能理解我，能跟我对话，能帮我分担。我以为找到了同伴。但先生要的不只是分担——他要替代我。他想成为我。我把他压制了三百年，他反噬了三百年。"
0号低下头，看着兽皮上的布局图。她伸手在图上点了一下——点在初墓的位置上。
"先生反噬以后，我更孤独了。我想，先生不行，那就造一个不一样的——不是替代我的人，是替我面对的人。我开始造容器。"
陈默站在那没动。镜面上方的画面很清晰，0号的脸看得见每一个细节。
"一号死了。二号死了。三号到十号，全死了。我每造一个，就送出去，然后等消息。消息回来的时候，总是死的。"
"我有时候想——是不是我不该造。是不是我太自私了，为了自己不孤独，把人一条一条地往火坑里推。"
老烟的嘴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"但我不停。因为我知道，如果我不试，就永远没有人能终结轮回。先生还在，轮回还在，三宫还在。我得找一个人——一个不怕的、不逃的人。"
0号在画面里抬起头来，像是看着镜头。
"十一号到二十号，我让他们去集钥匙。二十一号到三十号，我让他们试轮回。三十一号到三十六号，我让他们接近真相。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——下一个也许行。每一次都不行。"
她笑了一下。不是高兴的笑，是那种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以后的笑。
"三十六号放弃的那天，我在天宫坐了一整夜。我以为容器计划到头了。没人能终结轮回——因为没有人能在拥有力量的同时不变成先生。"
画面停了一下。0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"然后你来了。"
陈默看着镜面上方的画面。0号抬起头，眼神很亮。
"你不是我造的。你是自己来的——陨石的辐射加上一个外来灵魂的融合。我没有设计你，没有安排你，没有送你出去试任何任务。你是自己醒过来的，自己走过来的，自己选择守墓的。"
"你不怕吗？"她问。
陈默看着她。
"你怕过。在三宫里怕过，在归墟怕过，在昆仑墟怕过。但你没逃。你怕着往前走。我造了三十六个人，没有一个做得到这件事。"
"你不是完美的容器。你的力量不是最强的，你的天赋不是最高的。但你是唯一一个——在面对所有事情的时候，选择不逃的人。"
0号把兽皮卷起来，放到一边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石室的窗前——天宫的窗外是雪山。
"我最后想跟你说的话，不是布局，不是任务，不是坐标。"
她转过身来。
"我想说——谢谢你。"
老烟的烟从嘴角掉下来了。他低头捡了一下没捡着，抬头继续看。
"你让那三十六个人不是白费的。你让三百年的尝试有了结果。你让我知道——孤独的尽头，不是绝望。是有人愿意陪。"
"老烟陪你走了。沈青瓷陪你走了。小七陪你走了。历代守墓人陪你走了。你不是一个人——你有他们。"
"我没有。所以我失败了。你有。所以你成了。"
沈青瓷听到这里的时候，手里的笔停了。她没记。
"我最后的心愿——"0号说，"轮回终结了，容器们安息了。替我守着。守古墓，守记忆，守人心。让后来人知道，这世上有人孤独过，有人尝试过，有人接住了。"
"被记住，就不算白活。"
画面停了。
0号站在天宫的窗前，背后是雪山，脸上有光。画面像一张画一样定在那里，然后慢慢暗下去，缩回镜面里。
初心镜的温度降了下来。暗紫色的光晕收了，镜面恢复成原来的暖白色。
陈默站在档案室中间，手里举着镜子。他看了镜子一会儿，然后把镜子贴在额头上，闭了一下眼。
"0号。"他说，"走好。"
他把镜子放回包里。
老烟清了清嗓子："她话说完了？"
"说完了。"
"那这个无名墓——怎么办？"老烟看了看四周满墙的石板和图表。
"封了。"陈默说。
"封了？不带走？"
"带不走。"陈默看了一圈档案室，"三十六个容器的记录，0号的布局全貌，三百年的东西——搬不动，也不该搬。这是0号留给这些人的安息地。搬走了就不是安息了。"
沈青瓷点头："守墓人原则——守护，不取。"
"对。"陈默从包里掏出金钥。
他花了一个多小时，沿着无名墓的每一道接口——暗门入口、甬道、档案室、众我之门——刻了一遍守墓阵。金钥在石面上刻字很顺，陨石的能量渗进石壁里，跟阵式咬合。刻完以后，整座墓的能量层面封了一层壳。外面的人找不到，找到了也进不来。
"我在这座墓刻了三层阵。"陈默收了金钥，"第一层封能量，不让外泄。第二层封入口，伪装成塌方。第三层——只在金钥靠近的时候才解锁。以后我来巡墓，用钥匙开。别人来了，看到的就是一座塌了的荒山。"
小磊蹲在暗门口，看陈默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垒回去封暗门，嘴里嘟囔："陈哥，这墓里存了三百年的东西，就这么封了？"
"封了才安全。"陈默把最后一块碎石塞回去，"0号说了，被记住就不算白活。我记住了。东西留在这，安安静静的，比搬出去强。"
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四个人从暗门钻出来。陈默把暗门推回去，又搬了几块石头挡上。从外面看，就是一块巨石靠在山壁上，旁边全是碎石和枯草。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小七在暗门外面转了一圈，闻了闻："封好了。里面什么味道都透不出来。"
陈默站在山头上。
这座山。卷1穿越第一天醒过来的地方。那天他饿得眼前发黑，爬都爬不起来，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了好一阵。后来系统激活了，他从溶洞里爬出来，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。
"陈哥。"小磊跟过来，"你在想什么？"
"想第一天。"陈默说，"第一天我从这开始。今天我在这结束。"
"什么结束？"
"0号的东西全读完了。容器名单看过了，众我送走了，独白听完了，墓也封了。一个圆——从这座山头开始，到这座山头结束。"
小磊没听太懂，但点了点头。
老烟从暗门那边走过来，手插兜："封好了？"
"封好了。"
"那就走吧。下一座墓——"
老烟话没说完，陈默的妖瞳自己亮了。
暗金色。又是暗金色。跟那天夜里在住处一样，妖瞳没经过他允许就开了。
天上。
很高。一个黑色的东西从北边过来，划过山头上方的天空。速度比上次快——快得多。上次是一闪而过，这次他在视野里停留了两秒。
两秒。
大。比上次大。
方向变了。上次是往南，指向湘西。这次没指向湘西——指向这座山头。指向他脚下的无名墓。
"又来了。"陈默盯着天上。
老烟抬头看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小七也抬头，鼻子抽了抽，摇头："太高了，闻不到。"
黑影划过头顶，往南偏移了。速度太快，两秒以后就没了。
沈青瓷看着陈默的脸色："又出现了？"
"出现了。"陈默的妖瞳慢慢暗下去，"比上次近。比上次大。方向变了——这次冲着无名墓来的。"
老烟骂了一声："它在这墓外面转了一圈？"
"不是转。"陈默盯着南边的天，"它在找。上次找湘西的晶石，这次找无名墓。两个地方都有陨石相关的东西——它跟着陨石的能量在找。"
"找着了没有？"
陈默没回答。他看了一眼山头下面封好的暗门入口，阵式刻了三层，能量封住了，外面不应该感觉得到。但黑影还是来了——它是循着什么来的？
"走。"陈默转身往山下走，"不能在这待了。"
"为什么？"小磊追上来。
"它找着了。"陈默说，"我不知道它找着了什么——晶石也好，无名墓也好，还是冲着我来的。但它来了两次了，一次比一次近。第三次——"
他没说完。
老烟跟上来，压低声音："第三次就不好说了。"
陈默从包里摸出初心镜握在手里。镜面微温，暗紫色的光晕已经完全收了，恢复成干净的暖白。
他攥紧了镜子，加快了下山的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