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庭湖的水面平得像一块铁板。
陈默站在湖边上,看了一眼天。阴的,没风。小七蹲在他脚边,鼻子朝湖面抽了两下,毛竖了。
"下面有东西。"小七说。
"当然有。"陈默把金钥从腰间摘下来,握在手里。暗金色的光在钥匙表面闪了一下。
老烟站在他旁边,嘴里叼着没点的烟。身后跟着四个九门的人——花家出两个,霍家出两个。不算多,但够用。沈青瓷也来了,她卷1走过水宫,路熟。
"下。"陈默说。
卷1的时候他是从湖边一个暗口下去的,走水道进的水宫。那时候不懂避水诀,差点淹死。现在不一样了——妖瞳半开,水道里的能量走向看得一清二楚。避水诀是捡尸人传承里的基础,引着周围的陨石能量往外推,水自然就避开了。
六个人走进暗口。水道里的水位比卷1那时候高了一截——淤泥积了两年,没人清。陈默走在前面,金钥在前面开路。暗金色的光推着水往两边退,脚下是干的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到了水宫的第一层石室。
石室跟卷1来的时候不一样了。淤泥被清了——地面露出了原来的石板。墙壁上的暗紫色纹路被人擦过,看得清楚了。石室中间多了东西——几根金属管子,从墙上的暗紫色纹路接到地面,管子的另一头连着一个大罐子。
跟长沙天文台那种罐子一模一样。
"他在抽水宫的陨石能量。"沈青瓷说,"水宫本身是0号用陨石力量造的——墙壁里全是暗紫色的能量。他在这抽。"
"抽了多久了?"陈默蹲下来看罐子。罐子满了,压力表指着红区。
"至少几个月。"沈青瓷说,"看罐子的数量——八个。第一层就放了四个。"
"往里走。"陈默站起来。
第二层石室也有罐子。三个。比第一层的满——最近刚抽的。墙壁上的暗紫色纹路明显淡了,能量被抽走以后,石头开始发灰。
"他在吃水宫。"老烟说,"把0号留下的能量一口一口吃掉。"
"祭坛在第三层。"陈默往里走。
第三层的入口是一道石门。卷1的时候这道门是锁的,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打开。现在——门开着。被人从里面推开的。
陈默在门口停了。妖瞳全开。
门后面有人。不止一个。他能感觉到暗紫色的能量波动——很密集,从祭坛方向过来。还有金属在震动的声音,嗡嗡的,跟观星者天文台那个阵的声音差不多。
"老烟,你带两个人从侧通道绕。水宫第三层有个侧室——卷1我走过的。从侧室可以绕到祭坛后面。"
"绕后?"老烟把烟叼正了。
"对。我从正面进。你在后面堵。"
"行。"老烟带了花家的两个人走了。
陈默看了一眼剩下的人——沈青瓷、小七、霍家两个人。
"我先进。你们跟着。听到我喊就动。"
"好。"沈青瓷说。
陈默推开石门,走进去了。
祭坛还是那个祭坛。圆形的石台,直径四五米,上面刻满了暗紫色的符文。卷1的时候他在这里见过0号的残留意识——水宫的核心。
现在祭坛被改了。
石台上面焊了一圈金属环——跟长沙天文台那个一模一样的结构,但大了一倍。金属环上的符文密密麻麻,刻得比长沙的精细。环里面放着罐子——十一个。全满。罐子围着中间一个位置摆了一圈,中间那块位置是空的。
空位上面没有罐子。也没有碎片。什么都没有——就是一个空出来的位置。圆形的,直径大概一米。
像是留了个座。
祭坛旁边站着五个人。穿黑衣,跟天文台那些作训服不一样——是长袍,精绝样式的。五个人分站在祭坛五个角,闭着眼,像在等什么。
祭坛正前方站着一个人。
个子不高,瘦。穿黑色长袍。脸上戴着青铜面具——整脸的,精绝祭祀风格。面具上没有刻眼睛和星星的标记,是素面——光滑的青铜色,只有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孔。
他看见陈默了。
"守墓人。"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。低沉,一个字一个字蹦,不快不慢。
"你来了。"青铜面具人说。
陈默站在门口没往前走。妖瞳扫了一眼整个祭坛——金属环上的符文在转,罐子里的能量在往外渗。中间那个空位不是真空的,有一股很微弱的引力,在往里吸。像一张嘴,等着吃东西。
"你在干什么?"陈默问。
"你看到了。"青铜面具人抬手一指祭坛中间的空位,"阵布好了。能量够了。碎片也有了。就差一样东西——阵心。"
"阵心是什么?"
"你。"
陈默没说话。
"执钥者。"青铜面具人说,"妖瞳、金钥——你是陨石传承最完整的载体。阵心需要一个载体,把罐子里的能量、碎片的力量、和你身上的传承接在一起。你坐到那个位置上——阵就活了。"
"阵活了干什么?"
"召。"
"召天外来客?"
"召母体。"青铜面具人说,"天外来客只是母体的守护意识——一小部分。母体的本体在天外。能量够了、碎片齐了、载体到位了——就能把本体召下来。"
陈默往前走了一步。金钥在手里暗金色的光亮了。
"你占0号的水宫,抽她的能量,用她的地盘布阵——你是谁?"
青铜面具人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笑了——声音不大,从面具后面闷闷地透出来。
"你问我是谁。"
"问。"
"0号告诉你了?她在她的备份里——没提过我?"
陈默没回答。他想了一下——0号的独白、众我之门里的记忆、无名墓的档案。0号提了先生、提了三十六个容器、提了历代守墓人。没有提过一个"背叛者"。
小七提过。胎带记忆——0号时代有个臣子偷学陨石术,被驱逐封印。
"0号没提过你。"陈默说,"但小七的胎带记忆里有。0号封过一个人——偷学陨石术的臣子。"
青铜面具人又笑了。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一点。
"封。"他说,"她用'封'这个字?她不是封我祖——她是灭。灭了以后假装封。她抹掉了我祖在精绝的所有记录。三千年后——连她的备份里都没有我祖的名字。"
"你祖是那个臣子?"
"臣子?"青铜面具人的声音忽然沉了,"0号管他叫臣子。但他不是臣子——他是0号的引路人。"
"引路人?"
"陨石坠落的时候,我祖先到的。先发现的。先碰的。他比0号早三十年接触陨石——他教了0号怎么引陨石的能量,怎么用暗紫色的力。0号从我祖这里学了术,然后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然后她建了精绝。建了捡尸人一脉。建了守墓人。把陨石的力量全揽到自己手里。我祖说——力量不该一个人占着,应该让更多人用。0号说不行。然后她把我祖驱逐了。封了。抹了。"
陈默站在那听着。妖瞳没关,一直在扫青铜面具人身上的气息。三种——陨石、精绝、不明。那股不明的气息比在观星者据点闻到的时候更浓了。是同源的,但方向不一样——像同一棵树长出来的两根枝,往不同的方向伸。
"所以你——"陈默说,"你是那个引路人的后人。你觉得0号偷了你祖的术。"
"不是我觉得。是事实。"
"那你想干什么?夺回来?"
"夺回正统。"青铜面具人说,"守墓人是0号立的。0号偷的术——守墓人的传承,本该是我祖这一脉的。我要拿回来。"
"怎么拿?"
"阵心。"他指了一下祭坛中间的空位,"你坐上去,阵一启动,妖瞳和金钥的传承会被阵引出来——接到碎片和罐子的能量上。到时候,传承归位。"
"归到你手里。"
"归到正统。"青铜面具人纠正了一下用词。
陈默笑了一下。不是高兴的笑——是觉得荒唐。
"0号封了你祖三千年。你祖的后人花了三千年收集陨石的东西,就为了坐一个阵、把传承从守墓人身上抽走?"
"不只是抽走。"青铜面具人说,"是纠正。0号偷的术,该还回来了。守墓人这个位子——该换人了。"
陈默把金钥举起来。暗金色的光在祭坛的暗紫色环境里特别亮。
"你说0号偷的。0号自己不是这么说的。"
"她当然不会这么说。"
"0号的备份我全读完了。"陈默说,"她说她发现了陨石,学习了陨石的力量。她没有提过你祖——如果她真的从你祖那学的,为什么不记?"
"因为她抹了!"青铜面具人的声音拔高了一截,"她把我祖从精绝的历史里全抹了!她的备份里也不会留——一个偷师的人,不会在日记里写'我是偷的'!"
陈默看着他。面具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不是狂热。是怒。压了三千年的那种怒。
"你来之前,"青铜面具人压低了声音,"我以为你会更难说话。但你也不过是个被人骗了的载体——0号骗了你,让你以为守墓人是正统。其实你跟我祖一样——都是被0号利用的人。"
"说完了?"陈默问。
"说完了。"
"那就来吧。"陈默把金钥往前一指。
青铜面具人抬手。五个黑衣人同时睁眼——他们的手按在金属环上,暗紫色的能量从罐子里涌出来,顺着金属环往中间的空位灌。
空位开始吸了。
一股很强的引力从祭坛中心射出来,直奔陈默。不是物理的力——是能量的牵引。妖瞳在陈默眼睛里跳了一下,金钥在手里发烫。两股属于他的陨石传承被那股引力拽着,往阵心拉。
陈默没退。他把金钥举到胸前,暗金色的光打到最大。
同源共鸣。
金钥和阵里的能量是同源的——都是陨石的力量。但流向相反。阵里的能量是被强取灌进罐子的,金钥的能量是0号铸造时定好流向的。两股同源的力碰到一起——不是抵消,是对冲。
暗金色的光和暗紫色的光在祭坛上方撞在一起。闷响——不是爆炸,是两股能量挤在一起发出的声音。空气在震。
罐子开始晃了。金属环上的符文裂了两条。
青铜面具人往后退了一步。他的手还抬着,在控阵。但对冲的能量太猛了——暗金色的光把暗紫色的力推回去了一截,顺着金属环往五个黑衣人的方向灌。
一个黑衣人先撑不住了——他按在金属环上的手被烫了一下,缩回去。金属环断了一个角。
"稳住!"青铜面具人喊。
对冲还在继续。陈默往前走了两步,把金钥贴向金属环。暗金色的光顺着金钥灌进阵里,罐子里的暗紫色能量被推着回流——灌回罐子,罐子撑不住,压力表炸了。
一个罐子炸了。暗紫色的能量喷出来,直接打在青铜面具人脸上。
面具裂了。
从左边裂到鼻梁——半张面具碎成几片掉在地上。露出了左半边脸。
陈默看到了。
老的。很老。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左眼窝深陷,眼珠是暗紫色的——不是妖瞳的暗金色,是暗紫。皮肤干,贴着骨头。
陈默的瞳孔缩了。
这半张脸他见过。不是在现实中——是在传承的记忆里。0号的记忆、容器的记忆、无名墓里三十六个人的记忆。在那些碎片化的画面里,有一张脸出现过很多次——站在0号身后,比0号矮半个头,脸的左半边有一道疤。
一样的眼窝。一样的暗紫色眼珠。
"你——"陈默盯着他的左半边脸,"我在传承的记忆里见过你。"
青铜面具人用手捂了一下左脸。没捂住。
"见过?"他的声音变了——不是刚才的沉稳,是某种咬牙切齿的东西,"你当然见过。你身上有陨石传承——传承里刻着我祖的印记。0号从我祖那学的术,传到你身上的时候,我祖的痕迹没擦干净。"
"你是他本人。"陈默说,"不是后人。"
青铜面具人没回答。他的右半边脸还藏在面具后面。暗紫色的眼珠盯着陈默。
"守墓人。"他说,"你以为你是0号的传人?你身上流的陨石术——有一半是我祖的。你,是我祖的传人——也是我的。"
祭坛上的阵还在转。对冲的能量没停——暗金色和暗紫色绞在一起,金属环在嘎吱响。
陈默握紧了金钥。
"不管你是谁。"陈默说,"你在0号的水宫里布阵抽她的能量——这事得停。"
"停?"青铜面具人笑了一声,"你挡得住吗?"
他抬起手。阵心那个空位——引力忽然翻了一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