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粒子打在绯色官袍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沈令仪一步一步踏上金殿前的长阶,靴底在积雪上留下清晰的印子。远处太庙的方向已经能看见隐约的火光,还有嘈杂的人声。
她在最后一级台阶前停住。
朱玄正带着一队人从侧廊冲出来,手里举着火把,身后跟着十几个文官模样的人,个个脸色发白却不敢不从。赵龙提着刀跟在朱玄身侧,刀尖还在往下滴血。
“朱大人。”沈令仪的声音不大,但在风雪里格外清晰。
朱玄猛地刹住脚步,火把的光映着他那张扭曲的脸。他盯着沈令仪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沈大人?怎么,来送死?”
“太庙不能烧。”沈令仪说。
“不能烧?”朱玄的笑声更大了,“凭什么?就凭你手里那块破砚台?”
沈令仪握紧了手中的残砚。砚台是父亲留下的,边缘已经磨损得光滑,墨池里还残留着干涸的墨迹。她花了三天时间,用指尖一寸寸摸过砚台底部的每一道刻痕,终于拼出了太庙地下排水系统的缩略图。
那些刻痕不是装饰,是父亲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。
“太庙地下有七条暗渠,三条通护城河,四条通内宫水井。”沈令仪平静地说,“你烧太庙,火会顺着暗渠蔓延,半个皇城都会变成火海。朱大人,你想让京城百姓给你陪葬?”
朱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癫狂的表情:“那又如何?反正这朝廷早就烂透了!烧了干净!”
“赵龙。”朱玄侧过头,“杀了她。”
赵龙提着刀上前两步。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。他盯着沈令仪,刀慢慢举起来。
沈令仪没动。
“江南,姑苏城,西街第三家铺子,招牌是‘赵氏绸庄’。”她看着赵龙的眼睛,“你弟弟赵虎在打理,对吧?”
赵龙的刀停在半空。
“三个月前,朱大人派人去江南收购绸缎庄,开价是市价的三成。”沈令仪继续说,“你弟弟不肯卖,第二天铺子就着了火,烧了一半存货。朱大人的人又上门,说可以帮忙重建,但要占七成股。”
赵龙的手开始抖。
“你写信问过朱大人,他说是意外。”沈令仪的声音很轻,“但火是从后院柴房起的,那天刮的是东南风,火应该往街对面烧。可偏偏只烧了你家的仓库——赵龙,你真觉得是意外?”
“你胡说!”朱玄厉声喝道。
沈令仪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抖开。那是一份契书的抄本,上面有朱玄的私印,还有赵虎按的手印。
“这份契书现在在刑部存档。”她说,“赵龙,你为你主子卖命,你主子却在吞你家的祖产。”
赵龙的脸一点点白下去。
他猛地转身,刀尖指向朱玄:“大人……这是真的?”
朱玄后退一步,色厉内荏:“放肆!你敢质疑本官?!”
“我就问一句,”赵龙的声音嘶哑,“我弟弟的信里说,来收购的人亮的是朱府的腰牌——是不是真的?”
风雪更大了。
朱玄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赵龙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,然后慢慢收回刀。他转过身,对着身后那队持盾的士兵挥了挥手。
盾阵动了。
但不是冲向沈令仪,而是迅速散开,将沈令仪围在中心。盾牌竖起,形成一圈密不透风的屏障。
“赵龙!你反了?!”朱玄暴怒。
“我只是不想让我弟弟白死。”赵龙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地面。
太庙那边传来琴声。
是《广陵散》。
沈令仪侧耳听。琴声从太庙的廊下传来,在风雪里断断续续,但指法很稳。弹琴的是个老琴师,她记得那张脸——太庙的守琴人,在廊下坐了三十年。
琴音在某个段落突然加重。
然后又是一段,又在同样的位置加重。
沈令仪闭上眼睛。她在心里把琴谱过了一遍——《广陵散》的第七段,本该是轻挑慢捻,但老琴师在第三小节和第六小节都用了重拨。
三、六。
再听。
又是三、六。
“引信……”沈令仪喃喃。
朱玄在太庙里埋了火药,引信应该不止一条。老琴师在用琴音告诉她,引信的排布规律——每三条正常的引信后,第六条是假的;每六条正常的引信后,第三条是诱饵。
这是父亲教过她的暗号。
当年父亲在国子监讲学时,曾用琴谱传递过密信。她说给老琴师听过,没想到老人记了这么多年。
沈令仪睁开眼。
她看向朱玄,忽然开口:“‘夫治国者,当以民为本。民安则国泰,民乱则国危。今观朝堂,争权者众,恤民者寡,此乃祸乱之始也。’”
朱玄愣住了。
“这是你二十年前在国子监写的《治世论》开篇。”沈令仪继续说,“第二段:‘为官者,当以清正立身。清则明,正则威。若以权谋私,以势压人,虽得一时之利,终将遗祸子孙。’”
她一字不差地背。
那些句子从她嘴里流出来,像早就刻在脑子里一样。朱玄的脸色从愤怒变成惊愕,再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慌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我父亲收藏了你那篇文章的手稿。”沈令仪说,“他说,写这篇文章的人,将来必是国之栋梁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朱大人,你当年的逻辑基石,与你今日的毁灭行为完全相左。”沈令仪的目光扫过朱玄身后那些文官,“诸位大人,你们还要跟随这样一个自相矛盾的人吗?他二十年前说要以民为本,今日却要烧太庙、祸及全城百姓。他二十年前说为官要清正,今日却在吞并下属的家产——”
文官们开始骚动。
有人手里的火把掉在了地上,雪地里发出“嗤”的一声。有人往后退,躲进了阴影里。
“别听她胡说!”朱玄尖叫,“她在离间!她在——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太庙侧面突然传来一阵巨响,像是冰层破裂的声音。紧接着,十几条黑影从太庙地基的冰道里滑出来,动作快得像鬼魅。
是裴归尘。
他带着裴家的暗卫,从地下排水渠的冰道强行突入。每个人手里都握着特制的铜剪,落地后二话不说,扑向太庙廊柱下那些隐约可见的引信线。
咔嚓。
咔嚓咔嚓。
铜线被一根根剪断。
朱玄的眼睛红了。他狂笑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铁球,球体表面布满了细孔。
“那就一起死吧!”
他用尽全力,把铁球掷向太庙西侧的卷宗库——那里存放着十年来所有的案卷,包括沈家那桩冤案的原始记录。
铁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沈令仪想冲过去,但距离太远了。
就在铁球即将砸中卷宗库窗户的瞬间,一道黑影从斜刺里扑出来,用身体撞开了铁球。
是赵龙。
铁球砸在雪地里,轰然炸开。火光吞没了赵龙的身影,气浪把周围的人都掀翻在地。
沈令仪爬起来的时候,雪地上只剩下一片焦黑。
卷宗库的窗户完好无损。
裴归尘从太庙那边跑过来,脸上沾着冰渣。他看了一眼那片焦黑,又看向沈令仪:“你没事吧?”
沈令仪摇摇头。
她转头看向朱玄。那个刚才还在狂笑的人,此刻被两个裴家暗卫按在地上,脸埋在雪里,还在嘶吼着什么。
琴声停了。
老琴师从太庙廊下走出来,怀里抱着那张古琴。他走到沈令仪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,慢慢消失在风雪里。
“剩下的引信都剪断了。”裴归尘说,“太庙保住了。”
沈令仪没说话。
她握紧了手里的残砚,砚台边缘的刻痕硌着掌心。父亲留下的图,老琴师用命传递的消息,赵龙用命挡下的那一击——
所有这些,才换来太庙不烧。
值吗?
她不知道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
